李世民在龙椅上坐定,目光从殿内百官身上扫过,先落向了文官末列。
没有。
他又看向御史台官员站立的位置。
依旧没有。
秦治只有五岁,穿的官服又大,按理说该一眼就能找出那团拖地的绿袍。
可殿里站了上百名官员,绿袍挨着绿袍,哪里都不见那颗小脑袋。
李世民侧过脸,冲身边内侍问道:“秦治没来?”
“陛下,宫门侍卫亲眼见他进了大殿。”
“人呢?”
内侍踮脚找了几圈,也没看见。
“或许站在后面,被哪位大人挡住了。”
李世民手掌扶住龙椅,想起秦叔宝昨日抱住他小腿,哭喊秦家幼子无人照看的场面,脑仁又开始发胀。
秦叔宝征战多年,身体留下不少旧伤,如今连一场风寒都能拖上数月。
他替幼子求个官身,本意也算慈父之心。
可这官给得太离谱。
五岁御史。
消息昨日下午传出去,魏征当夜便送来一封奏疏,足足写了十六页。
李世民没敢看完。
看完了今早更不想上朝。
殿内礼仪走完,百官分列而立。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众卿平身。”
“谢陛下。”
衣料摩擦声在殿内连成一片,待百官站稳,李世民抬手让内侍宣读诏书。
内侍展开黄绢。
“门下,翼国公秦叔宝之子秦治,自幼聪敏,勤学知礼,才识过人,今授监察御史,入御史台任职。”
诏书宣读完,文官队伍里立刻传出几声咳嗽。
李世民假装没听见,往殿下看去。
“秦治何在?”
无人应声。
杜高抬起头,朝御史队伍后面瞥了一眼。
几名御史也在找人。
等了片刻,李世民的脸色越发难看。
“秦治!”
“臣在。”
奶声从武将队伍后面冒出来。
百官齐齐转身。
站在前面的武将先往后看,后面的武将也跟着低头。
程咬金察觉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摆手。
“看俺做什么,又不是俺受封。”
“程伯伯,你挡住我了。”
秦治的声音从他背后传出来。
程咬金往旁边挪了一步。
一顶官帽先露出来。
再往下,是秦治圆圆的小脸,以及被小册子撑得鼓起的官服。
李世民看着那团绿袍,额角直跳。
“秦治,你为何躲在程知节身后?”
“陛下,臣没躲。”
“那你为何不站御史队伍?”
“没人告诉臣站哪儿。”
“你不会跟着同僚?”
“杜大人在宫门口叫臣回家吃奶,臣怕他饿,便把位置让给他了。”
殿内响起几声没忍住的笑。
杜高立刻跨出队伍。
“陛下,臣所言是劝诫,此子年幼,不通礼法,入御史台只会损害朝廷体面。”
李世民抬手。
“此事稍后再议。”
杜高还要开口,魏征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只得退回原位。
李世民重新看向秦治。
“出来。”
秦治弯腰去提衣摆。
两只袖子垂得太长,他先把袖口卷了三圈,露出两只小手,再抱起拖在地上的前摆。
衣服里装着几十本册子,提起来沉得厉害。
他往外挪一步,后摆被程咬金踩住了。
“程伯伯,抬脚。”
程咬金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他的衣角上。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没听见。”
“殿上不许交头接耳,你快去。”
程咬金抬脚让路。
秦治抱着衣摆往殿中走,左袖里的几本册子撞着腿侧,发出沉闷声响。
尉迟恭盯着他的袖子,伸手捅了程咬金一下。
“他里面装了什么?”
“学问。”
“说人话。”
“俺哪里知道。”
秦治挪了十几步,总算站到殿中央。
怀里的衣摆一放,青色布料便在脚边铺开。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抬手按了按额头。
“你这官服怎么回事?”
“回陛下,尚衣局做的。”
“为何不按你的尺寸?”
“吏部文选司送去的是成年官员尺寸,送衣之人还交代,朝服不可私改。”
李世民转头看向吏部官员。
吏部侍郎赶紧出列。
“陛下,秦治年纪特殊,朝中从未有过幼童官服的规制,文选司办事疏忽,臣回去便查。”
“疏忽?”
秦治转过小脸。
“文选司连我的年纪都不知道,凭什么管天下官员的选任?”
吏部侍郎看了他一眼。
“此事自有吏部查验,你先做好自己的事。”
“我的官服便是自己的事。”
“朝堂之上,不得胡乱插话。”
“陛下在问我,我回答也算胡乱插话,那我这张嘴留着做什么?”
吏部侍郎一时接不上。
李世民抬手敲了敲龙椅扶手。
“够了,官服一事交由吏部查办,今日散朝后,尚衣局重新为秦治量体裁衣。”
“臣谢陛下。”
秦治抬起两只小手,学着成年官员的样子行礼。
袖口才松开,卷在里面的布料便全滑了下来,把双手遮得严严实实。
殿里又响起笑声。
几名武将笑得最响,连李靖都把脸侧向旁边,借着整理衣领遮掩。
李世民盯着秦治看了半晌,实在没找到该训谁。
“你先站好。”
“臣站哪儿?”
“御史队伍。”
“杜大人不让我去。”
杜高再次出列。
“臣从未阻拦他入殿,只在宫门外劝他顾全朝廷体面。”
秦治转身问道:“你没挡我的路?”
“本官只是与你说话。”
“说话要横在别人面前?”
“你一个孩童,哪里懂得礼数。”
“我不懂,所以问你,你说不明白便怪我年纪小,这官当得省事。”
“你放肆!”
“陛下,他又吼我。”
李世民太阳穴突突直跳。
“杜高,退下。”
“陛下,此子尚未入御史台,便在宫门前辱骂朝臣,若不惩戒,来日必会惹出大祸。”
“我骂你什么了?”
“你称本官为狗!”
“我没点名,是你自己承认的,宫门外几十人都听见了。”
程咬金抬起胳膊。
“陛下,臣能作证,秦治确实没点名。”
杜高转身瞪向他。
“程将军,你休要混淆是非。”
“俺说句实话也叫混淆是非,你们御史台管得真宽。”
眼看两边又要争起来,李世民重重咳了一声。
“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殿内总算安静下来。
秦治低头整理衣摆,暗中摸了摸右边的册子。
杜高这本,看来今日能用上。
李世民也没心思再细究宫门外的事。
“秦治年纪虽小,才名早已传遍长安,朕授他监察御史,是念其聪敏,也有培养后进之意。”
文官队伍里有人动了动。
李世民赶在他们开口前继续说道:“他暂不参与要案,只在御史台学习律令,观摩政务,待年岁渐长,再行任用。”
这番安排已给足了台阶。
秦治有官职,却碰不到实权。
百官纵然不满,也不至于为一个空名与皇帝争到底。
李世民看向秦治。
“今日退朝后,你便去御史台报到,跟随魏卿学习,不得偷懒,不得胡闹,更不得随意弹劾朝臣。”
“臣遵旨。”
秦治答得干脆。
李世民刚要松口气,文官队伍前排便走出一人。
黑面长须,脊背挺直,手中笏板举过胸口。
他向前跨出一步,洪亮的声音传遍大殿。
“陛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