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可!”
魏征站在殿中,笏板稳稳举着,目光直对龙椅。
李世民看清出列之人,手掌立刻按住扶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昨夜十六页奏疏没看完,今日只能当面听。
秦治歪着脑袋打量魏征。
黑脸,长须,腰背笔直,站在那儿便透着一股谁劝都没用的劲头。
“这位大声喧哗的老头是谁?”
魏征胡须抖了几下。
李世民原本正为难,听见老头两个字,视线立刻落了过去。
程咬金在后面捂住嘴,肩膀又开始抖。
魏征转向秦治。
“老夫魏征,字玄成,现任御史大夫,总领御史台事务。”
“哦。”
秦治点点头。
“原来你就是首席杠精。”
“何为杠精?”
魏征刚问完,李世民也来了兴趣。
“朕也从未听过这个称呼,秦治,你解释解释。”
秦治把过长的袖口往上推了推。
“回陛下,杠精就是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要顶两句,天晴了怪太阳晒,下雨了怪路上滑,饭热了嫌烫,饭凉了嫌硬。”
魏征的脸又黑了一层。
“老夫进谏皆有律法为据,绝非胡乱争辩。”
“你看,他又杠上了。”
殿里响起一片笑声。
李世民拍着龙椅扶手,笑得冠冕上的珠串乱晃。
“说得有趣,魏卿平日确实万事皆要进言,首席杠精这个称呼,倒也贴切。”
魏征转头看向龙椅。
“陛下,臣每次进谏,皆为江山与百姓,陛下若嫌臣多言,大可罢去臣的官职。”
李世民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朕只是说个玩笑。”
“朝堂授官涉及国政,陛下却与幼童拿臣取笑,此举有失君王威仪。”
“行了,朕收回方才的话。”
“君无戏言,岂能说收便收?”
李世民闭了闭眼。
秦治朝程咬金看去,摊开两只小手。
“陛下也说不过他,果然是首席。”
程咬金噗地笑出声。
魏征听见动静,转身喝道:“程知节,朝堂之上为何发笑?”
“俺嗓子痒。”
“嗓子痒便该咳,怎会发笑?”
“俺一咳就笑,天生的毛病。”
“强词夺理!”
“魏大人,你管完陛下又管俺,忙得过来吗?”
李世民赶紧抬手。
“都闭嘴。”
程咬金退回队伍。
魏征也不再理他,重新面向龙椅。
“陛下,臣反对秦治入御史台,并非针对秦家,更非为一己私利。”
“你继续。”
“御史之职,上可规谏君王,下可监察百官,每一封奏疏都关系官员荣辱,百姓生计,岂能交给五岁孩童?”
秦治插了一句。
“五岁孩童也能分清好人坏人。”
“人心与政务,哪里能用好坏二字分清?”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不行?”
“你年幼,未曾研读唐律,未曾治理地方,也不知农桑赋税,军务刑名,只凭几分聪慧,怎可担任御史?”
“你考过我吗?”
“无需考。”
“没考便说我不行,这算什么道理?”
“朝廷选官自有制度,国子监学生寒窗多年,科举士子苦读经义,尚且未必能得一官半职,你仗着父亲功勋一步入朝,让天下士子如何看待?”
秦治没急着回答。
魏征这句话问得有分量。
秦叔宝求官是为护住儿子,李世民答应是顾念旧情,可落在旁人眼中,确实成了靠父辈战功挤占官位。
若只拿魏征的私事回击,能让他丢脸,却压不住这份道理。
秦治把伸进左胸暗袋的小手收了回来。
册子能当弹药。
可弹药也要挑时候。
魏征见他不说话,继续道:“陛下今日授官秦治,明日其他国公也来为幼子求官,朝廷给还是不给?”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越来越沉。
“秦治有长安神童之名,并非寻常幼童。”
“神童能背诗文,能算术数,这些本领可嘉,却与监察百官无关。”
“朕让他入台学习,并未让他独掌要案。”
“官职一旦授予,便代表朝廷认可,今日以学习为名破一次规矩,往后便会有人再破第二次。”
魏征抬起笏板。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令秦治回府读书,待其成年后,凭真才实学入仕。”
杜高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跨出队伍,跪在魏征身后。
“臣附议。”
数名御史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十几道声音接连响起,御史台官员跪成两排。
方才还在发笑的武将也收了声。
程咬金抬手摸了摸胡须,没再插话。
御史们闹归闹,可魏征说的并非毫无道理。
李世民看着跪在殿内的官员,手掌在扶手上来回摩挲。
强行驳回,便坐实了任人唯亲。
收回圣旨,秦叔宝那边又无法交代。
更麻烦的是,他昨日才亲口答应,今日便改口,君王颜面也保不住。
秦治站在御史们旁边,个头只到杜高肩头以下。
杜高跪着,他反倒比对方高出半个脑袋。
“杜大人,你怎么跪得这么熟练?”
杜高抬头。
“朝堂之上,不得嬉闹。”
“我认真问的,膝盖疼吗?”
“本官为维护朝制,跪上几个时辰又如何?”
“你腿脚不错。”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先问问,免得待会儿跪不住。”
杜高听出话里不对,正要追问,魏征先开了口。
“秦治,老夫知道你聪慧,也知道翼国公爱子心切,此事错不在你,回府之后勤学读书,十年后未必不能凭本事入朝。”
“十年后我才十五岁。”
“那便再等几年。”
“等到你告老还乡?”
“只要你学有所成,何时入仕与老夫无关。”
秦治仰头问道:“魏大人,你拦我,是觉得我年纪小,不能监察百官?”
“正是。”
“若我能呢?”
“官员过失牵连众多,你连朝廷六部如何办差都不清楚,谈何监察?”
“考一考不就知道了。”
魏征摇头。
“官职不是儿戏,朝堂也不会陪你胡闹。”
“你不敢?”
“激将之法,对老夫无用。”
“那你说了半天,还是只看年纪,不看本事。”
“年龄阅历本就是选官依据。”
“甘罗十二岁拜相,项橐七岁为孔子师,照魏大人的说法,他们也该回家再等几年。”
魏征立刻接道:“甘罗之事见于旧载,后人多有争议,况且秦时制度与我朝不同,不可混为一谈,项橐之说更是寓言传闻,岂能作为授官依据?”
秦治眨眨眼。
“果然什么都能杠。”
李世民没忍住,低头咳了两声。
魏征听到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老夫说的是朝制。”
“好,那就说大唐朝制。”
秦治把衣摆向旁边踢开半尺,露出两只软靴。
“御史台的职责是纠察百官,对不对?”
“对。”
“御史发现官员违法失职,应当上奏,对不对?”
“对。”
“上奏需要证据,不能张嘴乱说,对不对?”
“自然。”
“那我带着证据来弹劾官员,算不算履行御史职责?”
“你今日才受封,哪里来的证据?”
魏征这句话出口,杜高忽然想起宫门外那句妻弟。
他转头看向秦治鼓起的官服。
秦治也看向他。
一大一小隔着两步距离对视。
杜高抓住笏板的手换了个位置。
魏征顺着他的目光,也发现了秦治衣服里的异常。
“你官服中装了什么?”
“学问。”
“拿出来。”
“魏大人刚才还说我不是御史,凭什么查看我的奏疏?”
“若是奏疏,自该呈给陛下。”
“可你们都要把我赶回家了,我还呈什么?”
秦治转身朝李世民行礼。
“陛下,臣有一个法子。”
李世民正愁找不到台阶,立刻问道:“说。”
“魏大人认为臣没有监察百官的本事,臣便当场弹劾一人,若所奏无据,臣自愿回府,十年内不求官职。”
殿内文武再次看向他。
李世民坐直身子。
“若你所奏属实呢?”
“那就请魏大人认下臣这个下属,往后不许再拿年纪说事。”
魏征皱着脸,没有立刻应下。
秦治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在掌心拍了两下。
“首席杠精,你敢不敢?”
“有何不敢。”
魏征将笏板收回胸前。
“若你真能拿出实证,老夫便承认你有入御史台学习的资格。”
“只认学习资格?”
“你还想如何?”
“我若赢了,御史台得给我单独备一张矮桌,再备一把小椅子。”
朝堂上的紧绷被这句话冲散不少。
李世民问道:“为何?”
“他们的桌子太高,臣坐上去脚不沾地,腿麻。”
魏征胡须又抖了两下。
“可以。”
“还要每日供一盘点心。”
“不行。”
“果然小气。”
“御史台是办差之所,不是饭堂。”
“那半盘。”
“没有。”
“水总有吧?”
“有。”
“加两片蜜渍梅子。”
“秦治!”
魏征吼完,才发觉自己又被带偏了。
李世民抬手按住笑意。
“桌椅可以准备,点心从朕这里出,此事便如此定下。”
秦治点点头,低头翻动手中册子。
杜高看清了封皮上的字。
那上面赫然写着御史中丞杜高六个字。
他的呼吸乱了几拍,膝盖也往后挪了半寸。
秦治却合上这本册子,又伸手探进另一侧衣襟。
“陛下,臣今日首次弹劾,得挑一位分量足的。”
李世民看着他的小手在暗袋里摸索,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秦治掏出一本最薄的小册子,仔细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向龙椅。
李世民的手停在扶手上。
秦治露出两颗小虎牙。
“臣要弹劾的人,坐得有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