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死寂,被一阵粗暴的踹门声骤然撕碎。
厚重的力道狠狠砸在斜靠门框的破木板上。
嘭!
单薄的木板瞬间轰然倒地。
刺耳的巨响炸开在清晨的寂静里,门槛外的尘土顺势席卷而入,弥漫整间破屋,呛得虚弱的苏瑶连声咳嗽。
沉睡的林辰瞬间惊醒,身体本能弹起,掌心已然握紧那把卷刃柴刀。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
苏瑶倚在墙角,面色比昨夜更加灰败,唇瓣泛着诡异的青紫。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急促,唯独一双眼眸,依旧保持着清醒。
她对着林辰,轻轻点了下头。
破败的小院之中,三道人影伫立其中。
为首之人,正是赵虎。
他身后跟着两名林家家丁,一矮胖、一瘦高,二人腰间皆别着漆黑短棍,气势汹汹。
赵虎两手空空,双臂环抱胸前,嘴角叼着一根青草。他微微歪头,目光肆意打量着走出门口的林辰,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崽子,你娘呢?”
林辰横握柴刀,将刀锋稳稳挡在身前。
锈蚀的卷刃如同锯齿,泛着冷涩的寒光。他右手指关节,还结着前日对战张顺留下的深色血痂。
脚下碎石被他踩得细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他闭口不答,身躯牢牢侧挡在屋门前,死死护住身后的苏瑶。
赵虎吐掉口中草茎,偏头看向身侧的矮胖家丁。
矮胖家丁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凶悍的狞笑。
他从腰后抽出一根粗实麻绳,绳头挽着致命活结,在掌心熟练甩动两圈。
“家主有令,只要交出玉佩,今日便不动你们母子分毫。”
林辰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根不断晃动的麻绳,喉结微微滚动。
绳身在对方手中越转越快,破空的啪啪声,持续响起。
他认得这特制的绳结。
昔日在林家宅院,他亲眼见过护院用这麻绳捆绑偷粮的佃户。活结一旦套上身躯,便会自动收紧,越挣扎,束缚越紧,根本无解。
“这玉佩,是我爹的遗物。”
林辰开口发声,嗓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沉重。
“谁都不给。”
矮胖家丁咧嘴大笑,一口黄牙格外狰狞。
他手臂骤然发力甩出,麻绳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迅猛窜出,直锁林辰脖颈!
林辰腰身骤然侧闪。
呼啸的绳圈擦着耳廓飞过,凌厉的劲风刮过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左手飞快探出,精准扣住绷紧的绳身,猛地向内狠狠一扯!
矮胖家丁全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竟敢正面还手。
重心瞬间失衡,脚步踉跄着向前扑去。
趁着对方破绽,林辰紧握柴刀,顺势迅猛劈落。
当!
卷刃狠狠劈砸在家丁的短棍之上,剧烈碰撞溅起点点火星。
粗实的短棍不堪巨力,瞬间脱手飞出,狠狠撞在土墙之上,弹落地面。
矮胖家丁痛呼一声,虎口震裂发麻,连连后退数步,满脸惊怒。
一旁的瘦高家丁见状,立刻持棍冲杀上前。
漆黑短棍裹挟劲风,从侧面狠狠劈向林辰头颅。
林辰已然收刀不及。
只能硬生生用左肩扛下这沉重一击。
骨骼传出沉闷的撞击声响,整条左臂瞬间麻木失力,手中柴刀险些脱手。
他咬牙强忍剧痛,非但不退,反而猛地跨步前冲,整个人狠狠撞进对方怀中。
咔!
瘦高家丁猝不及防,下巴狠狠磕在林辰头顶。
他闷哼一声,身躯直直向后仰面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院内冰冷的磨刀石上。
全程旁观的赵虎,自始至终纹丝未动。
看着两名手下接连被一名少年击退,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原本环抱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手腕轻轻活动,指骨接连爆出咔咔脆响。
脚下猛然蹬地,身躯化作一道漆黑残影,骤然暴掠而出!
淬体境初期的速度,远超常人极限,在林辰眼中快得根本来不及捕捉轨迹。
嘭!
厚重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林辰胸口。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骤然倒飞而出,后背狠狠撞在残破的土坯门框上。
墙面碎石簌簌脱落,他重重摔落屋内地面,眼前瞬间漆黑一片,阵阵眩晕翻涌而来。
“辰儿——”
墙角传来苏瑶虚弱的呼唤,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喘息。
林辰咬牙撑着地面勉强爬起,口腔涌上浓烈的血腥味,被他硬生生全部咽回腹中。
赵虎已然迈步站在屋门口。
他微微弓身,姿态如同闯入鸡圈的饿狼,极具压迫感。
抬脚跨过残破门槛,目光锁定墙角虚弱的苏瑶,缓步逼近。
“苏氏,交出玉佩。”
“家主念及旧情,不想把事情闹得太过难看。”
苏瑶静静靠在冰冷墙面上,身躯纹丝不动。
看着步步逼近的赵虎,她的手指缓缓抬起,死死攥紧胸前衣襟。
赵虎脚步骤然一顿。
他清晰看见,苏瑶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可那双沉静的眼眸,却冷得如同寒冬封冻的井水,没有半分惧意。
“赵虎。”
苏瑶轻声开口,嗓音微弱得如同风中叹息。
“十年前,林玄究竟是怎么死的?”
赵虎的双脚瞬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脸上横肉微微抽搐,嘴角狠狠下压,神色瞬间阴沉。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
“苏氏,别再提十年前的旧事。那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
苏瑶轻声重复一句,胸口忍不住起伏,连着咳嗽两声。
一缕暗沉的血丝,悄然从嘴角渗出。
“若是无关,这些年你每次前来领取月例,为何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赵虎眉头死死拧起,胸口气息剧烈起伏。
他快速转头瞥了一眼屋外院子。
两名家丁一个瘫坐揉着后脑,一个捂着发麻虎口,无人留意屋内的对话。
确认无人偷听,赵虎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我说过,旧事与我无关。我今日只是奉命办事。”
“把玉佩交出来,我回去交差复命。你们母子还能安稳待在这破屋之中苟活几日。”
他目光死死盯着苏瑶攥紧衣襟的双手,语气骤然冰冷。
“若是不交,家主有言,打断这小子双腿,将你直接带回林家。”
这番冰冷的话语,尽数落入刚刚爬起的林辰耳中。
他的手掌撑在碎石地面,尖锐的石粒刺破掌心,丝丝鲜血渗出。
手中那把破旧柴刀微微震颤,可紧握刀柄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死死盯着赵虎宽厚的背影。
这名淬体境的林家武者,如同高墙一般挡在母亲身前,是他此刻根本无法逾越的阻碍。
他不顾一切猛冲上前,身躯狠狠撞向赵虎腰侧,柴刀横斩而出,劈向对方肋下!
刀刃太过钝涩,只在对方皮甲之上划出一道浅浅白痕,未能伤其分毫。
赵虎侧身闪避,手肘迅猛下沉,重重砸在林辰后背!
巨大的力道瞬间将林辰砸倒在地,满嘴尘土。
牙齿狠狠磕在地面碎石上,清脆的崩裂声响起,半颗后槽牙直接碎裂。
碎牙混着滚烫的鲜血堵在舌尖,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
“辰儿!”
苏瑶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林辰从未听过的尖锐与急切。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躯,扶墙缓缓站起。
衣衫之下,那道沉寂已久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瞬!
光芒短暂至极,快得让身前的赵虎毫无察觉。
但整间屋内的空气,瞬间沉重凝滞。
无形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狠狠压在赵虎肩头。
他身躯猛地一矮,双腿不受控制微微弯曲。
赵虎瞳孔骤缩,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苏瑶。
此时的苏瑶,已然彻底支撑不住。
扶墙的双手剧烈颤抖,嘴角的黑色血丝成股滑落,滴落在泥土之中,散发出淡淡的焦糊气息。
可她的眼眸依旧凌厉,死死锁定赵虎,嘴唇不停翕动,似在默念某种隐秘口诀。
赵虎脸色彻底大变。
尘封十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骤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自己跟随林啸天追捕苏瑶的场景。
他亲眼见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仅凭一口残存气息,便硬生生震退三名聚气境强者!
这份刻入骨髓的恐惧,十年岁月,从未磨灭。
她此刻强行动用力量,是不惜损耗本源、拼死一搏!
赵虎下意识连连后退两步。
院中的矮胖家丁闻声探头,瞥见赵虎凝重至极的神色,吓得立刻缩回脑袋,不敢多窥一眼。
“苏氏,你疯了!”
赵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如今身子衰败至极,强行催动秘术,根本撑不住,你自己也活不成!”
苏瑶没有应答。
她最后的力气彻底耗尽,身躯顺着冰冷墙面,缓缓向下滑落。
林辰见状,不顾浑身剧痛,跌跌撞撞扑上前,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身躯。
苏瑶的身子轻得只剩一具枯柴,隔着单薄衣衫,根根肋骨清晰硌手。
她软软靠进林辰怀中,胸口的暗金色纹路缓缓黯淡褪去,双眼无力闭合,彻底脱力。
赵虎伫立在屋门口,进退两难。
他看着苏瑶嘴角凝固的黑血,又望向身旁的林辰。
长久的沉默过后,赵虎终于转身,迈步走出破屋。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家主。”
行至院中,他脚步骤然停顿,回头望向破败小屋内的母子二人,语气冰冷决绝。
“小子,你母亲的身子,撑不住几次秘术爆发。下次再来,我绝不会退让半分。”
话音落下,赵虎带着两名家丁,转身离去。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彻底消散在土路尽头。
破屋之中重归死寂。
只剩苏瑶急促微弱的喘息声,以及远方镇子传来的零星鸡鸣。
林辰小心翼翼,将怀中虚弱的苏瑶轻轻平放于草铺之上。
她双目紧闭,嘴角的黑血已然凝固,在惨白的肌肤映衬下,刺眼无比。
林辰指尖颤抖,用干净的袖口,一点点轻柔擦去她唇角的血痕。
胸口贴身佩戴的玉佩依旧温热,和往日没有丝毫不同。
“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微弱得只剩一缕气音。
苏瑶眼皮轻轻颤动,却始终无法睁开双眼,唇瓣微微翕动,吐出几丝细若蚊蝇的气息。
“……玉佩……万万不可……让人看见……”
林辰抬手,将贴身的玉佩从怀中取出。
通体青白的玉质温润透亮,正面镌刻一个古朴的“玄”字,背面布满繁复交错的古老纹路。
翻转玉面,他骤然瞳孔一缩。
原本完好光滑的背面纹路之间,赫然多出一道纤细裂纹!
裂痕从边缘蔓延至玉面中心,像是方才秘术震荡强行撕裂而出。
他五指收紧,牢牢攥紧玉佩。
掌心渗出的汗水,混合着掌心伤口的鲜血,尽数浸润玉面。
丝丝温热,顺着裂纹不断渗入玉佩深处。
“娘,我方才……没有动用玉佩。”
他轻声低语,回应着昏迷的母亲。
苏瑶再无回应,彻底陷入沉沉昏迷。
林辰静静坐在草铺旁,抬眼望向屋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院中地面,家丁遗留的麻绳静静躺着,绳圈在微凉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后槽牙崩裂,口腔依旧渗着鲜血,肩头棍伤高高肿起,整条左臂僵硬麻木,难以抬动。
满身伤痕,剧痛刺骨。
可他依旧坐得笔直。
温热的玉佩紧贴掌心,那道新生裂纹,正完完整整对着他的心脏位置。
他不清楚这道裂纹预示着什么。
但他心里无比清楚两件事。
赵虎定然还会再来。
下一次来袭的,绝不会仅仅三人。
林辰垂眸,望着母亲枯瘦灰白的脸庞,唇角残留的黑痕尚未擦净。
方才母亲骤然爆发的恐怖威压,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他脊背发凉。
那股连淬体境武者都震慑后退的力量,足以护他们周全。
可每一次动用,母亲都会咳出致命黑血,损耗自身本源。
林辰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佩背面的裂纹。
丝丝暖意从玉面渗出,融入掌心的血迹,缓缓发烫。
他未曾察觉,自己掌心那道早已隐没的神秘纹路,正对玉佩裂纹的位置,悄然亮起一瞬微光。
他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稳稳贴在心口。
起身将倒地的破木板重新倚靠在门框之上,勉强遮挡住破败的屋门。
做完一切,他重新坐回苏瑶身旁,缓缓闭上双眼。
赵虎临走前那句冰冷的警告,在脑海之中,反复回荡,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