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屋顶的破洞洒落,落在林辰的眼皮上。
他醒得极早。
这一夜他始终没有深睡,后背紧贴冰冷土墙,柴刀横置膝头,指尖全程紧扣刀柄,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瑶靠在他身侧,脑袋轻轻枕着他的肩头。
她的呼吸浅而急促,额头抵着他的脖颈。身上的热度相较昨夜消退些许,却依旧滚烫。
林辰身躯稳立,分毫未动。
他静静坐着,等着苏瑶自然苏醒。
屋外清晨静谧,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声响不断。
远处镇子深处,传来规律的打更梆子声,已然到了卯时。
隔壁院落响起动静,有妇人起身泼水。
哗啦一声,清水泼落在土沟里,刺耳的声响划破清晨宁静。
紧接着,一道鄙夷的啐声从隔壁传来。
“真是晦气,居然跟这种灾星做邻居。”
林辰脊背骤然绷紧。
他闭口无言,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在心底。
肩头的苏瑶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
她第一眼,便望见了林辰的下颌。
少年下颌线条锋利瘦削,颧骨位置一片青肿,是昨夜被张顺一拳打伤的痕迹。
苏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淤青。
尖锐的痛感传来,林辰下意识抽了口气,却没有躲闪。
“娘,你饿不饿?”
苏瑶轻轻摇头,撑着土墙缓缓坐直身子。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衣物平整无异常。
昨夜浮现的暗金色锁链纹路,在白日彻底隐匿不见。
只是她的面色愈发惨白,指节泛白干瘪,手背上的青筋细细凸起,状态极差。
林辰拿起身旁的陶罐,将里面仅剩的清水倒出一部分。
苏瑶没有推辞,小口喝了两口,便将陶罐推了回去。
“你今日别去镇上了。”
“不去镇上,我们吃什么?”
林辰放下陶罐,起身拍落身上沾染的枯草碎屑。
“娘,你安心歇息。我去西坡看看,那边山林茂密,说不定能找到些野菜野物。”
苏瑶静静看着他,没有开口阻拦。
她心里清楚,家中早已粮尽药空,身无分文。
昨夜张顺带人夜袭,也让她彻底明白,镇上之人早已被林家震慑,绝不会容他们母子安稳度日。
可她更清楚林辰的性子,执拗坚韧,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放弃。
“别太靠近镇中心。”
“我知道了。”
林辰将柴刀别在腰后,迈步走出破屋。
他避开宽敞大路,顺着屋后的土坡,绕路往西坡山林走去。
途经隔壁院子,方才泼水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
瞥见林辰的身影,她刻意将手里的烂菜叶,尽数扫向他的脚边。
“林家的野种,大清早往哪跑?”
林辰目不斜视,脚步不曾停顿。
妇人见状,骤然拔高声调,满脸刻薄。
“我跟你说话呢!是聋了不成?你娘到底教没教过你规矩!”
林辰脚步顿住,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
仅仅一眼。
妇人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语,瞬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手中的菜叶顺势掉落地面。
少年眼底带着昨夜打斗留下的青肿,一双眸子漆黑深沉,看向人的时候,没有半分温度。
妇人心头发怵,讪讪低下头捡拾菜叶,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林辰收回目光,继续朝着西坡山林前行。
今日的西坡山林,比预想中还要荒芜贫瘠。
草木稀疏枯黄,泥土之中混杂着大量砂石,几乎不见长势茂盛的野菜。
他在山林中奔走半个时辰,只采摘到几把野葱,和一小片灰灰菜。
将野菜尽数装进随身布袋,他抬脚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行至山沟边缘,刺藤之上挂着一串串紫黑色野果,颗粒小巧,如同黄豆一般。
林辰摘下一颗捏碎,仔细嗅闻,确认没有异味,这才伸手采摘了一把。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传来动静。
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接连响起,不止一道脚步声。
林辰瞬间止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后的柴刀,戒备拉满。
来人并非山林野兽,是两个背着柴捆的樵夫。
二人身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砍柴刀具,是附近西坡村的村民。
双方四目相对,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其中一名瘦高樵夫看清林辰的样貌,脸色骤然一变。
“你是……镇上林家驱逐的那对母子……”
林辰没有应声,低头将采摘的野果收进布袋,打算侧身绕开二人。
瘦高樵夫的同伴伸手拉住他,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默契避开视线,背着柴捆朝着山下走去。
走出十余步的距离,压低的交谈声,清晰传入林辰耳中。
“就是他,林家昨日已经贴了告示。离远点,沾上只会惹祸上身。”
“真是倒血霉,大清早撞见这种晦气东西。”
话语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林辰伫立原地,静静等到两人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继续迈步前行。
他没有回头。
攥着布袋绳口的手掌,五指死死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正午时分,林辰折返回到破屋。
布袋里只有寥寥收获,几把野葱、一捧灰灰菜,再加上几十颗酸涩野果。
这便是母子二人今日全部的口粮。
他打来清水,仔细洗净野菜,挑出品相饱满的野果,递到苏瑶面前。
“娘,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苏瑶靠着土墙,拿起野果小口咀嚼,慢慢吞咽。
林辰蹲在简易灶台旁生火,将野菜尽数放进陶罐中烹煮。
清水沸腾翻滚,翠绿的菜叶在热水中沉浮,渐渐泛黄,汤色变得浑浊寡淡。
他盯着陶罐里的清汤寡水,耳边忽然响起苏瑶的声音。
“辰儿,你手背上的伤,是昨夜张顺弄的?”
林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昨夜抵挡瓦罐碎片,被划开一道狭长伤口,今早进山又被刺藤刮出数道划痕。伤口早已结痂,黑褐色的疤痕密密麻麻爬在手背。
他下意识将手背缩进衣袖,遮住伤痕。
“就是进山蹭到的,不碍事。”
苏瑶没有继续追问。
吃完手里的野果,她将剩余的尽数推到一旁,全部留给林辰。
母子二人分食了酸涩的野果,就着一锅无味野菜汤,草草解决了午饭。
汤水苦涩,野果寡酸,毫无滋味。
可腹中填进食物,虚弱的身体,总算多了几分力气。
午后,林辰再次出门。
这次他调转方向,去往镇子外围的农田地带。
他心存一丝侥幸,想在收割完毕的田地里,捡拾一些掉落的麦穗充饥。
可整片田埂都有人看守。
几名农户坐在田头抽烟休憩,但凡有人靠近田地,便立刻起身紧盯,戒备森严。
林辰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刘老三,是林家名下的佃户。
刘老三也瞬间认出了他,沉默着磕了磕鞋底的烟杆,迈步挡在田埂前方。
林辰停下脚步。
他望着刘老三身后空旷的麦田,泥土里散落着不少遗漏的麦穗,无人捡拾,白白荒废。
“刘叔。”林辰轻声开口,“地里这些落穗,我捡一点就走。”
刘老三黝黑的面庞布满纠结,沉默许久。
常年日晒的皱纹爬满脸颊,嘴唇反复翕动,万般为难。
良久,他才压低声音,满是无奈。
“辰娃子,不是叔不肯帮你。”
“林家昨日挨家挨户叮嘱过,谁敢给你们母子一粒粮食,来年田租直接翻倍。我家里三个孩子要养,你婶子还卧病在床……”
话未说完,其中的难处与无奈,已然不言而喻。
林辰轻轻点头,没有半句恳求,转身默然离去。
从农田返回破屋的路途格外漫长。
夕阳西斜,落日余晖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映在干裂的土路上。
天色彻底暗沉时,他终于走回破屋,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苏瑶坐在干草铺上,拿着细木签,细心分拣着白天采摘的野葱。
她抬眼望见空着手的林辰,眼底了然,没有多问一句。
“娘。”林辰在门口站定,“明天我不去西坡、不去南边了。我往北走,北边的深山范围更广,总能找到吃食。”
苏瑶放下手中木签,拍掉掌心尘土。
“辰儿,你过来坐下。”
林辰依言走到她身前落座。
苏瑶抬手,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捋至耳后。指尖冰凉,动作沉稳缓慢。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沉默数息。
“你知道,林家为何要处处断我们口粮,赶尽杀绝吗?”
“他们想让我们活不下去。”
“不止如此。”苏瑶收回手,拢进宽大的衣袖之中。“他们一直在等。”
“等什么?”
苏瑶没有直接作答。
她的视线越过林辰,望向屋外沉沉暮色。
远方的镇子灯火次第亮起,暖黄温馨,烟火繁盛。
与这边破败漆黑的废屋,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等你撑不住的那天。”
苏瑶的声音轻柔微弱,字字沉重。
“等你走投无路,主动交出你身上的玉佩。”
林辰手掌骤然覆在胸口。
贴身佩戴的玉佩温润温热,贴着肌肤。
昨夜玉佩涌动热流的触感历历在目,皮肤之下,仿佛还有隐秘纹路在轻轻跳动。
“娘,这枚玉佩到底是什么——”
“日后我再告诉你。”
苏瑶出声打断,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只需牢牢记住一件事。”
她紧紧盯着林辰的眼眸,神色愈发凝重。
“林家之人,最擅长耗人心神。耗到人身无余力,耗到人心无退路,耗到你主动低头踏入他们的圈套。你父亲当年,便是这般被他们步步算计,深陷绝境。”
林辰喉结轻轻滚动,心头压满沉郁。
“所以辰儿。”
苏瑶抬手,轻轻按在他胸口玉佩的位置。
“无论日子多难,你都要撑住。撑到你有能力直面林家的那一天。”
夜风穿过屋顶破洞,灌入屋内,带来阵阵寒凉。
林辰抬手,牢牢裹住母亲冰凉的手掌,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冰凉的指节,轻轻硌着他的眉心。
“娘,我一定撑得住。”
夜半时分,苏瑶再次咳嗽起来。
这次的症状比昨夜轻微,却断断续续,久久不停。
林辰彻夜守在她身旁,烧开储存的雨水,一点点喂她喝下,缓解不适。
咳得久了,苏瑶疲惫地靠在他肩头闭目休憩,呼吸粗重急促。
林辰一夜未眠。
他静坐黑暗之中,看着月光移动,将屋外老槐树的影子,一寸寸挪过破败的院落。
白日里种种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刘老三满脸为难的避让、西坡樵夫的鄙夷嫌弃、隔壁妇人未说出口的刻薄恶语……
他不怪这些普通人。
他们不是恶人,只是畏惧林家的权势。
畏惧到不敢赠予一粒麦穗,畏惧到不敢多说一句公道话。
他真正憎恨的,是一手造就这所有绝境的林家。
天光将亮,夜色褪去。
昏睡中的苏瑶,靠在他肩头,低声吐出几句含糊的梦呓。
“……赵虎……要来了……淬体……玉佩……”
林辰双眼骤然睁开,眸光凌厉。
“娘,你说什么?”
苏瑶依旧深陷昏睡,眉头紧紧拧起,嘴唇翕动,重复着细碎的呓语。
林辰小心将她平放安稳在草铺上,独自起身走到破屋门口。
拂晓的微光从东边天际渗透而出,将云层染成灰白。
晨雾缭绕整片大地,远处镇子的轮廓若隐若现。
林家祖宅精致的飞檐翘角,穿透薄雾,露出冰冷的一角。
林辰伸手探入怀中,紧紧攥住贴身的玉佩。
掌心温热,心底却一片冰凉。
他压低嗓音,轻声自语,沙哑的语气里,带着不屈的韧劲。
“尽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