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方案不是销毁资料，也不是拒绝审计。
它是一条铺着红色箭头、连洗手间都不会走错的盘点路线。
下午一点，周启明把《仓储安全参观图》放到许清禾面前：“按照安全审批，项目组先去一号成品库，再去二号材料库。三号备件库正在检修，临时进入需要重新申请。”
图上从会议室到一号库画了十二个红箭头，终点旁还印着一行字：建议停留四十五分钟。
陈小满看完，低声说：“B方案服务挺好，连我们怀疑多久都安排了。”
许清禾指着三号库：“先去这里。”
周启明的手压住图纸一角：“许老师，安全程序不能省。”
“同意。所以现在申请。”
“通常需要两小时。”
“我们等。”
“会影响今天的盘点进度。”
“不可预见性本来就不负责准时。”
双方都没有提高声音。一个要守仓库安全，一个要守抽查突然性，听上去都像正确答案，只是不能同时填进同一个空格。
宋成礼赶来后，没有强行阻止。他打了两个电话，十七分钟办完临时审批，还让安全员拿来两顶新安全帽。
安全帽正面贴着“欢迎审计”。
许清禾戴上前问：“平时还欢迎谁？”
安全员想了想：“消防检查也欢迎。”
陈小满把帽带扣紧：“你们这里的欢迎，听起来都需要留底稿。”
去三号库的路比红箭头路线多绕了两栋厂房。陈小满走到一半，偷偷打开购票软件。现场顺利的话，他们晚上就能提前回城。
“先别买。”许清禾说。
“我只是看价格。”
“你上次看价格，最后买了三张退了两张。”
“那叫票务抽样。”
三号库卷帘门升起，货架一眼望不到头。老仓库管理员老魏拿着盘点表等在里面，见到许清禾没有惊讶，只说：“许老师想从哪排开始？”
许清禾没有看客户准备的表。她让陈小满打开项目组进场前生成并锁定的随机抽样表。那份表按规定只保存在序衡的项目协作目录里，客户不该见过。
“C区，第六排，二层，货号B471。”陈小满念道。
老魏领着他们过去。货位上整整齐齐放着十二只减速机，型号、数量和系统记录完全一致。
陈小满在购票页面选好了车次。
“再抽一个。”许清禾说。
“现在？”
“你想等它自己换货位？”
第二个样本是A区控制模块。账上九十九箱，现场九十九箱。陈小满数到第九十九，旁边叉车突然鸣笛，他肩膀一抖，嘴比脑子先说：“九十——”
所有人看着他。
“从头来。”许清禾说。
陈小满望着九十九只外观完全一样的纸箱，第一次理解重大错报风险为什么会有情绪。
重新数完，仍是九十九箱，一箱不多，一箱不少。
他再次打开购票软件，付款按钮已经亮了。
“倒查。”许清禾从货架上随手指定一只密封箱，“从实物追到账面。”
陈小满默默关掉付款页面。
老魏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提前拧松：“小伙子，先喝一口。许老师的项目，退票险一般白买不了。”
陈小满愣住：“您认识许老师？”
“上午培训说的。”老魏朝他身后的周启明看了一眼，马上改口，“安全培训。怕你们中暑。”
仓库里温度只有十七度。
许清禾接过那只箱子的货位标签。标签很新，边缘没有灰，黑色碳粉还带着轻微光泽。相邻货位的标签已经发黄，透明胶带里夹着细小的金属粉尘。
“这张什么时候换的？”她问。
老魏低头看盘点表：“日常维护，坏了就换。”
“今天？”
“记不清了。”
周启明接话：“仓库每天都有标签更新，不能只凭新旧判断。”
“当然。”许清禾把标签放回原处，“查打印记录就行。”
周启明说系统日志需要信息部导出，最快明天提供。
老魏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把剩下的水放到陈小满手边。他没有再看许清禾。
盘点继续。抽十件，十件相符；从账到物，没有差异；从物到账，也没有差异。甚至一只熟门熟路钻进仓库的橘猫，都准确趴在地面“非存货区域”的黄框外。
安全员赶它：“出去，这里不让随便进。”
陈小满看着半掩的侧门：“这就是刚才需要两小时审批的三号库？”
安全员沉默了一会儿：“猫没有访客证。”
“它也没签保密承诺。”
橘猫甩了甩尾巴，显然不接受审计调整。
下午四点，许清禾没有再扩大现场样本。找不到差异，不等于必须制造差异。她让项目组封存盘点记录，同时发出两项补充需求：货位标签打印日志，以及盘点日仓库系统的全部变更记录。
回会议室的路上，陈小满终于买了最晚一班车。
“这次总不会再抽了吧？”
“今天不抽。”
“许老师，您说话终于像一项可以依赖的控制。”
五分钟后，信息部通知日志可以提前导出。
陈小满看着刚支付成功的订单：“他们不是说最快明天？”
“客户比预计高效。”
“我现在一听见高效，就想买退票险。”
日志文件送来时，周启明特意解释：标签打印是日常批量操作，新标签不能说明有人预先布置盘点。
许清禾同意。她没有看标签数量，先看打印终端。
三号库所有新标签的指令，都来自行政楼十七层财务总监办公室，而不是仓储终端。
宋成礼皱起眉：“可能是财务协助仓库整理。”
这仍然可以解释。
陈小满忽然把屏幕放大。他比对当天的随机抽样记录，把十个样本货位依次贴进表格，又调出标签打印明细。
十个货位，顺序完全一致。
不是同一批货恰好换过标签，而是打印队列提前按照他们今天的抽取次序排好了。
陈小满脸上的轻松彻底不见了。
他把系统时间指给许清禾看。
打印日期是两天前。
那时，许清禾还没有走进岚砺实业，那份抽样表也应该只躺在序衡事务所的内部目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