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库的抽样顺序不是被人猜中的。
它在盘点前夜十一点十四分,被序衡事务所的内部账号打开过。
第二天早上,许清禾站在岚砺实业会议室里,把访问记录投到屏幕上。账号属于项目经理赵妍。赵妍从前天开始休假,此刻人在市儿童医院陪女儿输液。
陈小满盯着那串登录地址:“所以客户知道我们抽什么,是因为我们自己把答案递过去了?”
“先确认是不是人登录。”许清禾说。
“账号不是人吗?”
“你上个月凌晨三点登录过底稿系统。”
陈小满想了想:“那是我趴在键盘上,脸压到了触摸板。”
“所以账号在线,只能证明账号在线。”
赵妍的视频电话接通时,背景里正在播放儿歌。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扶着输液架,先给大家看医院腕带,又把女儿和当天缴费记录都转了一圈。
“我十一点前就睡了,电脑在家里。你们要是不信,我让物业调门口监控。”
许清禾没有要求她证明睡觉。事务所信息部远程检查后确认,那次访问来自自动同步服务。赵妍的电脑把项目文件同步到协作平台,系统将它记成账号打开。
“看吧,”信息部同事在电话里说,“不是人为泄密,系统绝对安全。”
许清禾问:“客户能看到同步目录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理论上不能。”
“实际上呢?”
“我需要先检查权限。你们把平台管理员密码发给我。”
陈小满小声提醒:“您刚说系统绝对安全。”
“对,所以要把密码发给我检查。”
陈小满捂住话筒:“我们信息安全培训第一章,是不是叫《不要听信息部的》?”
许清禾挂断电话前,只同意通过内部授权流程开临时只读权限。她没有因为自动同步的解释撤掉疑点,也没有把一个技术记录写成内部人串通。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抽样文件曾经离开它本该待着的位置。
上午十点,供应商询证回函开始进入项目组控制邮箱。
第一封金额相符。
第二封金额相符。
到午饭前,三十六家重点供应商全部回函,往来金额、期末余额和未结算项目没有一处差异。
周启明送来盒饭时,语气很轻松:“许老师,我们合作的供应商都比较规范,回函效率一直很高。”
陈小满也很轻松。他打开控制表,把“已回”一栏连续填成绿色。
“许老师,三十六封全回。按照这个速度,供应商比我妈回微信还快。”
“你妈多久回?”
“我说加班,她秒回;我说发工资,她问我是谁。”
许清禾拿过第一封回函。供应商在确认栏写着:经核对,贵我司往来金额情况属实。
她又打开第二封。
同一句话。
第三封也是。
陈小满探过头:“‘贵我司’是不是他们这个行业的特殊称呼?”
“不是。”
“那可能是客气得比较综合。既尊贵了我们,也尊贵了自己。”
他们把三十六封回函全部展开。三十六家名称不同、地址不同、印章不同,却都写着“贵我司”。“属实”后面统一空了两格,句号统一使用英文标点,连第六行右侧那一道多余的下划线都一样长。
许清禾说:“他们不仅业务一致,语文老师也是同一位。”
陈小满笑到一半,手停在鼠标上。
“这能证明造假吗?”他问。
“不能。客户可能给供应商提供了统一模板,供应商也可能委托同一家代理机构回函。”
“那我们笑早了?”
“笑点成立,证据还不成立。”
许清禾要求逐份检查邮件路径、电子签章、PDF属性和收到时间。周启明没有反对,只提醒供应商集中使用模板在行业里很常见,不应因为一个错字否定全部回函。
这一次,他的提醒是对的。
下午两点,事务所信息部给出初步结果:赵妍的自动同步没有发现异常外发,权限问题还要进一步核查。内部泄密的怀疑暂时被压了下去。
会议室气氛松动了一点。
陈小满又打开返程车票,习惯性看了一眼,然后主动关掉。
“我先把PDF属性查完。”
他把三十六份文件拖进分析工具。创建者字段陆续出现:LQ-SCAN-07。
第一份是它。
第七份是它。
第三十六份仍是它。
“同一台扫描设备?”陈小满问。
“可能是同一家企业服务中心。”许清禾说,“查邮件来源。”
邮件显示来自不同地址,服务器路径也分散。单看任何一项,都有解释。可所有能够解释的巧合叠在一起,已经不像偶然,更像一群人拿着同一份标准答案,分别换了信封。
陈小满把控制表放大,忽然“咦”了一声。
“第一封的收到时间是九点零三分。”
“发送时间呢?”
“九点五十分。”
周启明立刻说:“可能系统时区设置不同。”
陈小满核对邮件头:“发送服务器和接收服务器都是北京时间。”
会议室里那本《审计配合温馨手册》还放在桌角,封面上的“温馨”两个字突然显得很忙。
一封回函,在询证函发出前四十七分钟已经抵达。
许清禾把绿色的“已回”全部改成灰色“不可依赖”。
周启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许老师,仅凭时间异常就否定三十六份回函,会不会过于谨慎?”
“我没有否定交易。”许清禾说,“我否定的是这批回函作为外部证据的可靠性。”
“供应商已经盖章。”
“盖章回答不了一封信为什么能提前回来。”
她决定重新函证。新一轮不再使用客户提供的联系人,也不沿用原邮件地址,全部从公开工商信息、历史合同和独立渠道重新取得联系方式。
这意味着原来已经完成的工作大半作废。
陈小满看着控制表里三十六格绿色一瞬间变灰,心疼得像看见自己一下午的工时被统一计提减值。
“许老师,先打哪家?”
许清禾从安装费明细里随机选出一家持续收款的供应商,名称是嘉源设备服务有限公司。对方三年累计收到岚砺实业一千七百多万元,本年仍有四笔安装款。
她没有拨询证函上的电话,而是从企业公开年报里找到总机。
电话转了两次,一个声音疲惫的男人接起来。
“嘉源设备,哪位?”
“您好,我是序衡会计师事务所许清禾,正在审计岚砺实业。想核实贵公司本年度几笔设备安装服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岚砺实业?”
“是。”
“你们是不是找错公司了?”男人说,“我们三年前就不做岚砺的安装业务了。你们今年为什么还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