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源设备三年前停止为岚砺实业安装设备，却在今年继续收到四笔安装款。
许清禾把解除合作协议、公开电话访谈记录和付款明细带回事务所时，梁秉文只问了一句：“它能证明四笔款都是假的？”
她没有回答能。
因为不能。
一家公司停止业务，可能留下质保结算，可能更换账户，也可能只是接电话的人不了解集团合作。原回函不可靠，盘点程序被预知，依然不能直接推出财务报表存在舞弊。
下午四点，项目组回到序衡事务所。报告已经进入签字前复核，系统首页挂着红色倒计时：距离计划签发还有八小时。
梁秉文把许清禾叫进办公室。
“协作平台查清了。”他把信息部说明推给她，“赵妍账号是自动同步，不是内部人泄密。初步抽样表被错误放进客户可见目录，权限配置有瑕疵，但不能证明客户使用过。”
“打印顺序证明有人使用过。”
“证明他们提前准备过仓库，不证明存货错了。你盘点有差异吗？”
“没有。”
“回函金额有差异吗？”
“回函本身不可依赖。”
“那家停止合作的供应商，付款有合同吗？”
“有。”
梁秉文往椅背上一靠：“清禾，你手里每一个点都值得记录，但把它们连起来，还不足以推翻整个项目。程序有瑕疵，不代表金额必然错。”
这句话也对。
许清禾最不喜欢的，从来不是别人说错话，而是别人用正确的话要求她停止往下问。
“我需要补做供应商联系方式核验和安装项目匹配。”
“可以在后续管理建议里提。”
“报告签发以后，就不是后续审计程序。”
梁秉文看了一眼倒计时：“客户已经付清审计费，年报披露不能因为我们最后一天重新怀疑自己而延期。”
“我怀疑的是证据。”
“你带队完成了这些证据。”
办公室安静下来。
这才是那句话真正落下的位置。
如果现有证据不可靠，首先说明她的第一次审计被人牵着走；如果证据其实可靠，她现在的坚持也可能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没有发现问题。
许清禾拿着文件回到工位，咖啡杯还放在出发前的位置，里面剩下半杯已经无法识别原产地的黑色液体。
陈小满看了一眼：“许老师，您的咖啡可以列入长期资产。”
“为什么？”
“持有期限长，而且没有流动性。”
“拿去倒掉。”
“需要报废审批吗？”
“现在。”
茶水间正在安装新咖啡机。旧机器贴着“停止工作”的纸条，新机器旁蹲着一名安装师傅，地上摆着进水管、接头和工具箱。行政小唐拿着验收单，一脸不解。
“一共两千八百块安装费，为什么要填设备编号、安装位置、材料型号、人工工时、试机结果和验收人？你们这张单比咖啡说明书还长。”
师傅拧紧接头：“少一个设备编号，公司不给我结账。”
“机器就在茶水间，还能跑吗？”
“机器不跑，账会跑。”
许清禾停在门口。
行政小唐看见她，立刻说：“许老师，这张咖啡机发票真不用纳入扩大测试。我们采购比价了。”
许清禾没看发票，拿起安装服务单。
设备编号、楼层、具体位置、两米进水软管、一个减压阀、两名工人、四个工时。两千八百元的服务，被拆成了每一件可以找到、可以问人、可以重新看一遍的东西。
她问安装师傅：“如果是二百八十万元的安装费呢？”
师傅抬头：“那至少得把咖啡机装到月球。”
“需要什么资料？”
“不知道。先得有火箭编号吧。”
梁秉文正好端着空杯进来。他只想喝咖啡，脚刚迈进茶水间，就看见许清禾把安装单、项目明细和电脑一字排开。
“你为什么在这里做分析？”
“这里有安装现场。”
“这是咖啡机。”
“所以它比二百八十万元的安装项目更容易留下痕迹？”
新咖啡机第一次试机，出水口只流出一杯清水。
陈小满捧起来看了看：“像我们的初审结论。看起来很干净，喝起来什么都没有。”
安装师傅默默把杯子拿回去：“这是冲洗管路，不能喝。”
许清禾已经没听见。
她回到工位，把岚砺实业当年设备销售收入、出货数量、新增安装项目和安装售后费用拉进同一张表。以前这些数字分散在不同底稿里，各自都能解释；现在它们第一次被迫讲同一个故事。
设备销售收入下降百分之十二。
出货数量下降百分之九。
新增安装项目下降百分之十五。
安装与售后服务费，上升百分之六十八。
她的咖啡第一次放凉时，筛出四十二家区域供应商。
第二次加热回来，她发现其中多笔付款刚好低于分级审批上限。
第三次加热时，行政小唐站在微波炉旁，终于忍不住：“许老师，我们能不能给您的杯子设置累计折旧？它今天使用频率太高了。”
许清禾端回咖啡，给陈小满发去全量匹配任务。
四十二家供应商，本年合计收款六千八百万元。合同名称高度一致，都是设备安装、管线改造或售后施工；合同、发票和付款都有，许多验收单却没有设备序列号、最终安装地点和客户侧验收人。
两千八百元的咖啡机知道自己装在哪里。
六千八百万元不知道。
晚上七点，梁秉文再次来到她工位：“分析性异常不是舞弊证据。”
“我知道。”
“收入下降，费用也可能因为维修增加而上升。”
“所以要核查。”
“核查需要多久？”
“不知道。”
“客户九点等报告。”
“证据不等时间表。”
梁秉文把声音压得很低：“事务所不是只有你一个项目。这个客户关系到团队奖金，也关系到我们正在续的银行授信。你至少先完成签字审批，再把问题作为重点事项追踪。”
许清禾打开报告系统。
待签审计报告已经生成。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注册会计师一栏里，出现了自己的电子签章图样。
图样是灰色预览状态，尚未生效，却已经被放到了应该落笔的位置。
她立即截图留存，要求信息部门冻结电子签章和报告签发权限。
与此同时，梁秉文的消息跳了出来：
**客户审计费已全额到账，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