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殇把那枚刻着“逆”字的铜钱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宿。窗外的呼喊声终于歇了,但瓦片上又传来窸窣响动,像有人趴在屋顶偷听。他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这种时候,哪怕咳嗽一声,第二天城里就能传出“夜前辈以咳化道,领悟音攻真谛”的谣言。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提笔写下:“明日拂晓,走北门,绕山道,入荒林。”刚写完,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纸条像被无形的手抽走,眨眼就没了影。他猛地起身扑向窗户,只看见一群黑袍人一闪而过。
“行,不写就不写。”他把笔一扔,盘腿坐回椅子,“我脑子想,总没人能听见吧?”
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用障眼法混出城,再雇辆破马车装成商贩,往北边废弃的矿道走。那里阴气重,阵法残缺,是全大陆少有的几个信号盲区——系统定位不到他,那些求虐的疯子也追不到他。
可当他推窗再看一眼城墙外,心直接沉到谷底。
火把没有熄,反而更多了。原本围在府门前的人群退到了城门口,取而代之的是几队披甲修士,肩扛宗门旗,站在高坡上盯城内动静。东边山头蹲着个穿兽皮的大汉,腰间挂着狼牙串,目光如刀扫来扫去;西面林子里有三人并排打坐,头顶飘着三色烟雾,明显是哪个世家供奉的老祖出关了;南面河岸停着一艘无帆船,船上站着个戴斗笠的,手里撑伞,伞下空无一人,却有水汽不断往上涌,像是在布阵。
“这不是来求道的。”夜无殇缩回头,“这是来押阵的。”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青州城的消息传出去才两天,可现在这架势,北境玄武家、南岭丹霞派、西荒枯禅寺……连那些几十年不出洞的老怪物都动了。他们不来抢人,也不硬闯,就这么围着,像一群等着分肉的秃鹫。
他关窗,背靠墙壁坐在地。脑子里默念新计划:改道,不走北门,改走地下暗渠,从排污口爬出去。那里臭得连老鼠都不愿靠近,绝对没人守。
可刚想完,屋顶瓦片“咔”地裂开一条缝,三花猫探出半个脑袋,尾巴一甩,稳稳落在他肩头。
“你又偷听?”夜无殇低声问。
猫不理他,耳朵抖了抖,转向城外方向。“来了七个穿铁靴的,走路不沾地,应该是御雷阁的人。还有三个踩着莲花虚影,南天观的。最麻烦的是东北角那个,坐在棺材里,呼吸都没了,但气息比你还邪乎。”
夜无殇眯眼:“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我能听见风里的脚步声。”猫舔了舔爪子,“也能闻得出权力的味道——越大的人物,身上越有一股‘必须被人看见’的臭味。”
夜无殇沉默。他知道这猫不简单,可没想到它连气息都能分辨。他抬头盯着猫:“你以前是不是见过这种场面?”
猫摇摇头:“没见过人这么疯。但我知道,你现在跑不掉。外面不是来求你打他们的,是来防别人抢机缘的。你要是突然消失,明天整个大陆就得打起来,青州城会被踏平。”
夜无殇冷笑:“所以我是香炉里的香?烧着自己,让别人拜?”
“你现在比香还重要。”猫跳上桌子,蹲在那枚铜钱旁边,“你是秤砣,压着整个大陆的平衡。你一动,天就塌。”
屋内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夜无殇站起身,走到床边翻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套旧衣服、两块干粮、一瓶止血散。他本来打算天一亮就走,现在看来,东西可以收起来了。
他把包袱扔回床角,转身推开后窗。晨光微露,照在城门外的官道上。尘土扬起,一支队伍正缓缓靠近。领头的是辆六匹白马拉的车,车厢漆黑,帘子紧闭,车轮压过石板路时,地面竟结出一层薄霜。后面跟着一队赤脚僧人,每人手里捧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的不是经文,而是名字——全是近十年陨落的天才修士。
“极寒宗的追魂车队。”三花猫跃上窗台,“他们不来求变强,是来让你‘见证死亡’的。据说只要死人经过你面前,怨念不散,就能引动轮回契机。”
夜无殇翻了个白眼:“我还得兼职地府接待?”
猫没笑,反而压低声音:“更麻烦的在后面。”
话音未落,东南方天空划过一道金光。一只巨鹤驮着个穿紫袍的老者降临,鹤爪下还抓着个铁笼,笼里关着个少年,满脸是血,眼神却狂热。
“那是南岭第一恶修的儿子,犯了七十二条命案,被判锁魂三年。”猫说,“现在他爹把他送来,显然是想让你‘教训’一下,说不定能洗清罪业,顿悟魔道真解。”
夜无殇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打谁,谁就能逆天改命,连死刑犯都能翻身?这系统是嫌我不够忙?”
他退回屋内,反手锁门,掏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宿主状态:正常】
【反派值:+0】
【惩罚值:-2】(精神损耗累积)
“连闭门思过都能扣分?”他咬牙,“这玩意儿比居委会大妈还难缠。”
他坐回桌前,盯着那枚铜钱。昨晚那个盲翁塞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公子印堂发黑,却自带红光,此乃‘福祸相依’之相。”当时他以为是江湖骗子的套话,现在看来,那老头可能真看出点什么。
可惜他不敢再试“逆”字的玄机。上次用铜钱占卜,结果引来一群算命先生在他门口摆摊,挂横幅写着“夜前辈亲验灵卦”,搞得他连厕所都不敢上。
天彻底亮了。
城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北面传来战鼓声,是镇北军的先锋营到了;西边山道上来了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打着“苦修求死团”的旗号;南面河上又多了三条船,船上立着木偶,每个木偶胸口贴着名字,显然是远程排队,准备让他隔空“点化”。
夜无殇爬上屋顶,风一吹,满眼都是旌旗招展。青州城不再是座城,倒像个大型集贸市场,只不过交易的不是货物,是命运。
三花猫跟上来,蹲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摆动。
“你打算怎么办?”猫问。
夜无殇没说话,望着远处城门。那里已经搭起了临时高台,有人在布置蒲团和香案,像是准备举行什么仪式。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正在争位置,其中一个指着另一个鼻子骂:“你们家老祖才元婴,凭什么站C位?”
“还能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跑不了,打不过,说不清。只能等他们自己疯完。”
“可他们不会疯完。”猫眯眼,“他们会越聚越多,直到你变成一座庙,每天有人来上香,求你骂一句、踹一脚、甚至看你一眼。”
夜无殇闭上眼。他想起昨天那个举着烧火棍的少年,想起大妈送来的发光白菜,想起屋顶上喊着要成妖王的猫。现在,连死人、罪犯、隐世老怪都来了。
他不是魔头,也不是救世主。
他是全大陆的公共设施,是修士界的自助终端,是个人的许愿池。
最可怕的是,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你不理人?人家说你深藏若虚;你躲起来?人家说你以退为进;你想装死?明天就有大夫宣布“夜前辈已入假死悟道,我等切勿打扰”。
他睁开眼,晨光刺得眼角发酸。远处,那辆黑色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指尖戴着一枚骨戒。
三花猫耳朵一抖:“来了。”
夜无殇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别想安静地喝一口茶,吃一顿饭,睡一个囫囵觉。
青州城已经不是他的避难所,而是囚笼。
而他,是笼子里唯一不能逃的活物。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老茧——那是上辈子搬砖留下的,穿越后一直没消。现在这双手,不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赐福”的。
荒诞,可笑,又无力挣脱。
他低头,对猫说:“你说,我要是把自己打一顿,能不能让我也顿悟一下,赶紧忘了这破事?”
猫认真想了想:“你可以试试。但根据前面的案例,你作为施暴者,无法触发自身奇遇。系统判定:作恶者不得自利。”
夜无殇翻白眼:“合着我只能当工具人?”
“准确说,是基础设施。”猫纠正,“就像路、桥、驿站,谁都能用,但没人关心它累不累。”
远处,高台上的锣声响了三下。
人群开始列队,按宗门、家族、修为等级依次排列。
有人抬出了名册,准备登记“求道顺序”。
还有人开始拍卖“前排观摩位”,出价已经炒到三千灵石一次。
夜无殇坐在屋脊上,风吹乱了他的衣袍。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连赖床的自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