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和阿福到王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没人敢进去，都蹲在院墙外头，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玄乎。有人讲那媳妇半夜把脸皮整个揭下来，有人讲她揭下来底下还有一张脸，讲到后来，连"王员外家的鸡都被她吃了魂"这种话都出来了。
阿福缩在林修远后头，声音直抖："林相公，要不……咱也等等？"
"等什么？"林修远往里走，"等人把脸皮再揭一次给你看？"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员外正坐在堂屋里抹汗。老头儿一见进来个书生，先是一愣，等听阿福说是"镇上专治怪病的林相公"，眼睛登时亮了，一把抓住林修远的袖子。
"先生救命！我那儿媳妇，自打三天前就不对劲，到了夜里就……就换脸！"
"换脸。"林修远重复了一遍，"先带我去看看人。"
王员外把人领到厢房门口，自己却不敢进去，只在门外探头。林修远也不勉强，推门进屋。
屋里光线暗，窗帘全拉着。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盖着薄被，脸朝里。林修远走过去，先是看了一眼——那女人背对着他，肩膀却在一抖一抖的，像是哭，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是大夫，"他说，"转过来我看看。"
床上的人没动。
林修远又等了两秒，正要伸手去够她的肩膀，那女人忽然自己转了过来。阿福在门口"嗷"一嗓子，直接坐到地上。
那张脸，白得不正常。白得像是被人拿粉从头到脚刷过一遍，五官还在，可就是说不出的别扭——眼睛太大，嘴角又太弯，弯得不像活人该有的弧度。
林修远却只是眯了眯眼。
"面部色素异常，肌肉张力偏高，嘴角疑似长期强制拉伸。"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东西，"你转过来这个动作，节律不对，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白小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院里，这会儿正扒着墙头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人，是画皮。一张纸一样薄的皮，披在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底下的妖气虽然压着，可瞒不过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怎么提醒那傻书生，就听见屋里林修远的声音传出来：
"我这有一瓶烧酒，还有一包石灰。你脸上的症状，我初步判断是某种真菌感染加皮肤病变，得先消毒处理。"
白小怜："……"
她眼睁睁看着林修远把烧酒倒进石灰里，搅成糊状，端到那"女人"面前。那画皮大概也懵了——她活了这么些年，被道士追过、被和尚念过经，头一回有人端着石灰浆要给她"消毒"。
"张嘴，"林修远说，"先敷上，杀杀菌。"
画皮哪肯张嘴。林修远也不客气，一手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把石灰浆糊了上去。
画皮："！！"
石灰烧酒糊上脸的一瞬间，那层薄皮发出"滋啦"一声响，像是热油泼在生肉上。床上的"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弹起来，脸上的皮在肉眼可见地起泡、剥落。
阿福在门口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剩下"啊啊啊"。
林修远却皱了皱眉，后退半步："反应这么剧烈……看来不是普通真菌，是接触性过敏。你平时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敷脸？"
那画皮被石灰烧得满地打滚，皮下的黑气一蓬一蓬往外冒。白小怜看准时机，指尖掐了个诀，一道看不见的风把那团黑气卷走了大半——她不能见死不救，虽然这画皮也是个害人的东西，可要是真让书生把人家皮全烧了，画皮本体会来找他麻烦的。
"林相公！"阿福终于缓过来，指着地上滚成一团的东西喊，"它、它冒黑烟了！"
"硫磺反应。"林修远头也不回，"你闻，是不是一股臭鸡蛋味？正常。"
白小怜在墙头听完这句话，差点没从墙上栽下去。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胆子大的，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一个真鬼在他面前现了原形，他能面不改色地给人家做"过敏诊断"。她忽然有点同情那画皮——遇上这么个主，比遇上十个道士都惨。
屋里那团黑气被白小怜暗中压住后，渐渐散了。画皮不敢再待，卷着剩下半张皮，从后窗翻了出去。林修远追过去的时候，只看见窗台上一撮烧焦的毛发，还有半片落下的、薄如蝉翼的皮。
他捻起那半片皮，对着光看了看。
"不是人皮，"他自言自语，"倒像是某种动物的皮，经过处理。啧，皮肤病这么严重还往外跑，这姑娘也是够拼的。"
他把那半片皮仔细叠好，收进袖子里，打算回去写进他的《异常现象成因分析报告》。
王员外扒在门框上，看着满地狼藉，再看看一脸淡定的林修远，嘴唇哆嗦了半天，问出一句："先生……那、那到底是啥？"
"过敏。"林修远答得干脆，"你儿媳妇脸上有旧伤，又不知道碰了什么脏东西，加上天热出汗，真菌感染加过敏，两样赶一块儿了。我给她用了烧酒石灰消毒，明天她要是还犯，你再派人来找我。"
王员外将信将疑，可看着林修远那张脸，愣是没敢再问。
回去的路上，阿福腿还在抖，话都说不利索："林、林相公，你刚才真不怕啊？那玩意儿……那玩意儿会换脸！"
"会换脸怎么了？"林修远说，"万物皆有因。你今天见了鬼，明天我就能给你查出来是老鼠啃了香烛、还是谁家熬药熬出了幻觉。妖魔鬼怪，说穿了都是病。"
阿福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身后不远处，一只白狐蹲在墙头上，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白小怜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书生不是傻，也不是胆子大。他是真的、彻彻底底地相信——这世上没有鬼。
而这种相信，比任何符咒都让妖头疼。
夜色渐深。王家庭院里那扇被画皮撞开的后窗，此刻正有一道影子立在那里。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不像是真的。她伸手，从窗台上捡起那半片没被收走的碎皮，放在鼻尖闻了闻。
"石灰……烧酒……"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凉，"有意思。多少年没人敢这么招呼我的皮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林修远离去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你那个'什么都有因'，能说通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