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从王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福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林相公你真不怕"说到"那玩意儿冒黑烟的时候我腿都软了",最后总结陈词:"林相公,你就是活神仙。"
"我不是神仙,"林修远推开院门,"我是搞科学的。"
阿福挠挠头,没听懂,但不妨碍他继续崇拜。
林修远把阿福打发走,转身进了屋。桌上还摊着早上没收拾的医书,烛台里的蜡烛剩了半截。他点上灯,从包袱里翻出一沓白纸,又磨了半砚墨。
白小怜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外一晃一晃的。她以为林修远没看见,其实林修远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窗台那团白乎乎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但他没说什么。在他看来,这姑娘大概是又"梦游"了。甲亢病人睡眠质量差,梦游也说得通。
林修远铺开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异常现象成因分析报告·第一期》
白小怜在窗台上差点栽下去。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书生写诗、写文章、写情信,头一回见有人回家写"报告"。还是什么"异常现象成因分析"。
林修远写得很认真。先写了个目录:一、病例概述;二、症状分析;三、成因推断;四、处理方案;五、后续观察。
然后在"病例一"下面写:
患者:白氏(自称白家表妹)
主诉:夜间多梦、心慌、幻觉(自称被狐狸精纠缠)
诊断:甲状腺功能亢进,合并神经衰弱,伴缺碘性甲状腺肿
处理:艾草烟熏安神,艾草汤口服,拟加牡蛎补钙
白小怜看着那行"缺碘性甲状腺肿",尾巴尖抽了一下。
她三百年的修为,在这书生笔下就成了"缺碘"。
林修远写完病例一,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注:该患者依从性较差,服药时面露难色,疑似药物口感不佳,下次可考虑加蜜调味。"
白小怜:"……"
她捏着鼻子灌那碗艾草汤,是因为那玩意儿对狐妖来说跟毒药差不多,不是因为口感不好!
林修远不知道窗台上那位已经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继续写病例二。
病例二:王氏。面部皮损,目击者称其"换脸"。诊断:重度皮肤真菌感染合并接触性皮炎。处理:烧酒石灰外用,皮损区应激反应显著,患者当即逃离,未复诊。
写到这里,林修远放下笔,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石灰烧酒糊上去的时候,那层皮"滋啦"一声响,还冒了黑烟。按说真菌感染不会有这种反应,除非……那层皮本身就不是活的组织。
他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标注了"病灶区域"和"疑似坏死组织边界"。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挺满意——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逻辑是清楚的。
白小怜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张图她认识。林修远画的那个"病灶区域",正好是画皮妖气最浓的位置;那条"坏死组织边界",就是画皮人皮和底下妖气的分界线。
这书生不懂妖法,可他画出来的图,比她们狐族的妖气分布图还准。
白小怜忽然觉得后脊有点发凉。
"成因推断"他只写了一句话:所谓"换脸",多半是一个人先说看见了,旁人跟着怕,越传越真。至于王氏,长期皮损加上惊吓,认知混乱不奇怪。
"群体性癔症……"白小怜在窗台上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想起今天在王家,那些村民围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要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要不是大家越传越怕,画皮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得手。
可问题是,画皮是真的啊。
林修远写完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在末尾签了名:林修远,记于某年某月某日。
他把报告仔细折好,收进木匣子。里面已经有了几张纸,记的都是他穿越以来碰上的"异常现象"。
白小怜看着那个木匣子,忽然有点好奇。这书生到底还写了多少这种东西?
林修远收拾完,打了个哈欠。今天跑了一天,确实累了。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
白小怜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前,轻轻打开那个木匣子。她翻了翻里面的纸,越看脸色越复杂。
第一张纸上写着:"穿越成因待查。假设一:梦境;假设二:实验事故;假设三:未知空间折叠。验证方法:持续观察环境异常,记录无法用已知科学解释的现象。"
第二张:"白氏,女,约十八,疑似甲亢。疑点:其声称家中遭水患,但近期本地无降雨记录。待核实。"
第三张就是今天的报告。
白小怜把纸放回原处,合上木匣子,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看完了?"
林修远的声音从床上响起来。
白小怜整个人僵住。木匣子的盖子还捏在她手里,合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没睡。"她说。
"睡了,"林修远翻了个身,脸朝着她,"又醒了。"
白小怜心跳得厉害。三百年修为,头一回在一个凡人面前像个被抓包的小贼。
"我只是……"
"你不是第一次来,"林修远打断她,"我原当你是梦游。"
白小怜没敢接话。
"可梦游的人不会每晚都蹲同一个窗台,"他说,"也不会回回都赶在我碰上怪事的那天夜里犯病。"
白小怜后背一凉。
这几日,白家、王家,她一场没落。
"所以你不是梦游,"林修远看着窗台那团白影子,"你是醒着来的。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得看着你。"
"谁让你看的?"
白小怜没答。
林修远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也不追问,翻身面朝里躺着:"那多谢。下回进来走门——窗台漏风。"
这书生不是傻。他只是在用一套她完全听不懂的逻辑,解释这个世界。而可怕的是,他那套逻辑居然能歪打正着——连她每晚蹲在哪儿,他都算得出来。
她得继续跟着。不为狐族那点差事,只为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小怜没再回头,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尾巴在月光下扫过地面。
屋里重新静下来。
林修远却没睡。他坐起来,重新点上蜡烛,铺开一张新纸。
最上面一行:病例一·补充,白氏。
疑点一:所谓"梦游",时辰太准,位置太固定,不合医理。疑点二:她出现的日子,都赶在我碰上怪事的日子。
他停了停,又添一行:
结论:不是梦游。她是有意来的。谁让她来的?待查。
吹灭蜡烛。窗外月色很亮,那张纸在黑暗里白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