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蒙毅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冷宫的青石砖上。
膝盖磕出的闷响，在破败的偏殿外回荡。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啃着地瓜的小团子，只觉得五雷轰顶。
忽悠瘸了？
放眼大秦天下，谁敢当着始皇帝的面，骂他被丞相忽悠瘸了？
这哪是童言无忌，这简直是嫌命长，赶着去阎王殿投胎啊！
蒙毅悄悄抬眼，瞄向嬴政那张喜怒不定的脸。
只见嬴政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思索。
“朕被忽悠了？”
嬴政没有发火，反而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平视着嬴岁辞。
这孩子治好了他的头风，还语出惊人。
他倒要听听，这三岁小儿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你倒是说说，朕怎么就笨了？”
嬴岁辞咽下嘴里的甜薯肉，用沾满炭灰的小手背抹了抹嘴。
他站直了圆滚滚的小身板，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像个教书先生似的在原地踱了两步。
“爹你想啊。”
他掰起一根肥嘟嘟的手指头。
“你下令烧书，那些酸儒肯定不干。他们读了一辈子书，你把他们饭碗砸了，他们能在背后骂死你。”
“今天骂你暴君，明天就能到处散播谣言，说大秦要完蛋。”
嬴岁辞抬起头，冲嬴政眨了眨眼。
“这不就等于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推到造反那头去了吗？多亏啊！”
嬴政微微皱眉。
这话糙理不糙。
他下令焚书，本意是统一思想，巩固大秦根基。
可换来的，却是关东士子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抗。
甚至连他最寄予厚望的长子扶苏，都为了这事儿跟他死磕到底。
“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
嬴政的声音放缓了几分，竟然带着一丝不耻下问的意味。
蒙毅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这小祖宗还真敢指点江山？
嬴岁辞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小嘴。
“简单啊！”
他又掰起第二根手指头。
“不仅不能烧，还得派兵去抢！把六国剩下的那些孤本、残卷，全抢来咸阳！”
嬴政愣住了，蒙毅也傻眼了。
“抢来作甚？”嬴政下意识地追问。
嬴岁辞拍了拍手上的灰，两眼放光。
“盖个全天下最大的大房子！就叫大秦文渊阁！”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像在描绘一件绝世珍宝。
“把天下所有的书都堆进去，然后贴张皇榜。”
“就说大秦要修一本旷古烁今的《大秦全书》，把诸子百家的学问全装进去！”
“谁要是能来帮忙修书，朝廷就发工资，还管饭，顿顿有肉吃！”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修全书？
这等宏大的构想，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嬴岁辞没理会老爹的震惊，继续往下说，小嘴巴巴得像倒豆子一样。
“爹你想想。”
“那些酸儒最喜欢干嘛？最喜欢青史留名啊！”
“你让他们修书，这就是给了他们名垂千古的机会。他们还不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全往咸阳跑？”
嬴岁辞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
“等他们进去了，那就好办了。”
“好吃好喝供着，但规矩得咱们定。”
他掰起第三根手指头，语气突然变得老气横秋。
“书里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全由爹你说了算！”
“谁要是敢夹带私货，说大秦的坏话，直接扣他工资！让他滚出去讨饭！”
嬴岁辞凑近嬴政，压低了声音，像个出谋划策的小狐狸。
“这么一来，天下读书人全成了给你打工的。”
“他们拿了你的钱，修了你的书，天天还得变着法儿地夸你圣明，说大秦是天命所归！”
“这就叫‘文化囚笼’，把他们的笔杆子捏在咱自己手里！”
冷宫门外，风雨声渐渐小了。
但嬴政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比外面的暴风雨还要猛烈百倍！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一统六国，他靠的是刀剑和铁血。
但在文化上，大秦始终像个暴发户，被关东士子看不起。
李斯提议焚书，是为了快刀斩乱麻，强行抹除六国痕迹。
可嬴岁辞的办法，却是兵不血刃，直接把六国的文化根基连根拔起！
修大典，聚天下英才入彀中。
用名利做饵，将那些桀骜不驯的读书人，变成大秦最忠诚的喉舌。
这是何等的格局？
这是何等的帝王心术！
哪怕是号称千古一相的李斯，也绝对想不出如此降维打击的绝妙毒计！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奶娃。
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度狂热的光芒。
这哪里是被遗忘的冷宫弃子？
这分明是上天赐给他嬴政，赐给大秦的镇国神童！
“好！好一个修大典！好一个文化囚笼！”
嬴政激动得连叫了三声好。
他大步上前，双手重重地按在嬴岁辞瘦弱的肩膀上。
“岁岁，你这主意……”
嬴政倒吸了一口冷气，刚要仔细追问修书的细节。
就在这时。
冷宫那扇破败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声凄厉沙哑的哭喊，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父皇！儿臣死谏！焚书之令若下，大秦国本必将动摇啊！”
扶苏？
嬴政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霜。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个披头散发、满身泥水跪爬进来的长子。
嬴政眼中的杀气，再次不可抑制地翻涌起来。
“蒙毅！”
嬴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蒙毅浑身一颤，手握剑柄，大声应诺：“臣在！”
“把这个忤逆犯上的逆子给朕绑了！”
嬴政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冰寒。
“明日一早，发配九原，去给蒙恬修长城！”
扶苏绝望地趴在泥水里，哭声震天：“父皇！儿臣冤枉啊！”
眼看扶苏就要被拖走。
一直没吭声的嬴岁辞突然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他一把抱住扶苏沾满泥水的大腿，转头冲着嬴政大喊：
“大兄别去北边吃沙子！走，咱俩今晚就造反，抢老爹的龙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