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跌破了冰点。
刚刚还满脸慈爱的嬴政，此刻眼神锐利如刀。
他死死盯着火塘边缘，那几卷被烧得发黑的竹简。
火舌舔舐着残破的竹片。
上面隐约还能辨认出“仁义”、“克己”等先秦小篆的字样。
嬴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正是今日早朝，左丞相李斯上奏，要求在全天下严厉查抄、集中焚毁的乱政妖书！
就是因为这些东西。
长公子扶苏跪在章台宫外，哭天抢地地死谏，说什么是动摇国本。
就是因为这些东西。
那些关东的酸腐儒生，天天在背地里骂他嬴政是暴君、是不恤民力的独夫！
而现在，这些能引发朝野大地震的禁书，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冷宫里？
“这是谁给你的？”
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缓缓转头，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怀里的嬴岁辞身上。
“冷宫深处，为何会有这些乱政妖书？”
一旁的蒙毅刚刚才松了口气，这会儿心尖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
这小祖宗怎么偏偏踩了陛下最大的雷区！
私藏禁书，这在外面可是要夷三族的死罪。
难不成，是后宫哪个居心叵测的妃嫔，故意教唆这孩子，想借机搅乱朝局？
蒙毅握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随时领命去查抄整个后宫了。
“哎哟！”
嬴岁辞原本舒舒服服地窝在龙袍里，被嬴政这冷冰冰的语气吓了一跳。
他像条泥鳅似的，呲溜一下从嬴政怀里挣脱出来。
双脚刚一落地，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墙角。
那里还堆着半尺高、没来得及烧的先贤古籍。
“嗷呜！”
嬴岁辞发出一声护食小狼崽般的叫唤，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
他张开两只小短胳膊，死死抱住那堆竹简。
圆滚滚的小屁股撅得老高，活像一只护着大萝卜的小兔子。
“不能烧！剩下的绝对不能烧了！”
他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瞪着嬴政。
“这些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内务府废品堆里刨出来的！”
嬴政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护着这些妖书作甚？有人教你读过？”
“读什么读呀，这玩意儿硬邦邦的，拿来垫桌角我都嫌硌得慌！”
嬴岁辞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这竹子放得年头久，早就干透了，里面还有油水呢！”
他伸出沾满炭灰的小手，拍了拍身下的竹简。
“用来引火简直一绝！随便一点就着，烧起来噼里啪啦的，火旺得不得了！”
蒙毅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引……引火？
天下读书人宁可掉脑袋也要藏在墙缝里的圣贤书。
在这位十九皇子眼里，居然只是上好的引火柴？
“那些死太监坏得很，冬天根本不给咱们发银霜炭。”
嬴岁辞撇了撇嘴，大眼睛里适时地挤出两泡委屈的泪花。
“要不是有这些破竹片生火，我和崔嬷嬷早就冻死在冷宫里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竹简抱得更紧了。
“爹，你刚才已经烧了好几卷了，剩下的全归我。”
“冬天那么冷，我还得留着它们当柴火烤土豆、烤地瓜呢！”
这番话一出。
破庙般的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塘里的竹简，还在发出微弱的爆裂声。
嬴政脸上的寒霜，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撅着屁股、死死护住“柴火”的小肉团。
脑海中回响着今天早朝时，那些大臣们义愤填膺的争吵声。
李斯信誓旦旦地说，这些书是祸乱天下的根源，必须付之一炬。
扶苏痛哭流涕地说，烧了这些书，大秦就没了文化根基。
外面的读书人为了这些竹简，甚至敢在街头痛骂他这个始皇帝。
何等的大事？
何等的政治风暴？
可到了这个被他遗忘在冷宫三年的亲儿子嘴里。
这能掀起天下大乱的圣贤书，仅仅只是为了能度过寒冬的一把火。
是为了能烤熟一个地瓜，填饱肚子的引火柴！
嬴政的肩膀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蒙毅吓坏了，以为陛下气极反笑，正要上前劝阻。
却听见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嬴政宽阔的胸腔里震荡而出。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毫无顾忌的仰天狂笑。
笑声穿透了冷宫的破屋顶，震得外面的风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好！好一个引火最旺！”
嬴政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捏住嬴岁辞肉乎乎的小脸蛋。
“外头那些自诩清高的酸儒，要是听到你这番言论，非得气得集体吐血不可！”
天下至宝，被降维解构成烤地瓜的废柴。
这种极致的荒诞感，让嬴政觉得无比痛快。
什么乱政妖书，什么文化根基。
在他大秦皇子的眼里，连个填饱肚子的地瓜都比不上！
蒙毅在后面擦着冷汗，心里暗暗咋舌。
这位小祖宗，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偏偏陛下还就吃这一套。
“疼疼疼！爹你别捏脸，本来就胖，再捏就成猪头啦！”
嬴岁辞拍掉嬴政的大手，心疼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他转过身，从火塘边捡起刚才没吃完的半个烤地瓜。
拍掉上面的灰，放在嘴边“呼呼”吹了两口热气。
“咔嚓。”
一口咬下去，软糯香甜的地瓜瓤烫得他直吐舌头。
嬴政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情大好。
“既然你喜欢这柴火，明儿朕让少府给你拉一马车过来，让你烤个够！”
“拉倒吧。”
嬴岁辞一边吸溜着滚烫的地瓜，一边含糊不清地翻了个白眼。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视着嬴政。
突然，他吐着舌头，脆生生地补了一刀。
“再说了，全烧了多笨啊。”
“爹，你这是被李斯那帮人给忽悠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