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般的偏殿里,风还在顺着门缝往里灌。
嬴政坐在泥地上,宽大的龙袍沾满了脏水和灰土。
但他毫不在意。
他甚至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舒坦。
太舒坦了!
多少年了?
自从灭六国之后,这头风病就像生了根的毒草,死死缠着他。
发作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几万只黄蜂在蛰。
夏无且那些太医,除了开些苦得要命的汤药,就是拿金针乱扎,屁用没有!
可现在呢?
就这么个身上一股地瓜味的小屁孩,用那两只软乎乎的小拳头一通乱砸。
居然把这要命的沉疴给砸没了!
嬴政定定地看着被自己攥在手心里的小胳膊。
瘦。
太瘦了。
虽然脸蛋圆鼓鼓的,但胳膊上根本没多少肉,摸着甚至有些硌手。
“大胆狂徒,竟敢对陛下出言不逊!”
蒙毅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奶娃张口闭口喊陛下“爹”,还要陛下买糖葫芦?
大秦律例,冲撞圣驾,那是要夷三族的!
蒙毅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长剑“刷”的一声拔出半截,剑刃反射着刺眼的火光。
“再敢胡说八道,本将现在就斩了你!”
“闭嘴。”
嬴政头都没回,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眼皮一抬,一道犹如实质的冷电扫向蒙毅。
蒙毅浑身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透心凉。
“当啷”一声。
刚拔出一半的剑,吓得直接掉了回去,砸在剑鞘上。
“臣……臣知罪。”
蒙毅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跟在嬴政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陛下的脾气了。
这眼神,分明是动了真怒,而且是护犊子的那种怒火。
护犊子?
蒙毅脑子里闪过这个词,自己都觉得荒谬。
陛下连长公子扶苏犯错都要重罚,怎么会护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陛下饶命啊!陛下开恩呐!”
一直瘫软在泥水里的崔嬷嬷,终于回过神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嬴政脚边,脑袋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直响。
不一会儿,额头就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水流了一脸。
“小公子年幼无知,求陛下别杀他!要杀就杀老奴吧!”
崔嬷嬷哭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嬴政松开嬴岁辞的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宫女。
“你叫他什么?”
“小……小公子。”
崔嬷嬷颤抖着抬起头,满眼绝望。
“他是……他是阿弱主子生下的孩子啊。”
阿弱。
听到这个名字,嬴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三年前,那个总是喜欢在月下弹琴的赵国女子。
性子清冷得像一块冰,却唯独对他笑得温婉。
可惜她命薄,在这冷宫里生下孩子后,就撒手人寰了。
当时前朝事务繁杂,他又忙于修筑长城,只是随便交代了一句“妥善安置”。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活下来了?
还在这漏雨的破屋子里,长到了三岁?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向嬴岁辞。
小家伙这会儿正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小嘴撅得老高,呼呼地往上吹气。
“老登,手劲儿还挺大,岁岁手都红了。”
嬴岁辞一边哈气,一边小声嘟囔,满脸的不高兴。
这副委屈巴巴又故作坚强的模样,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嬴政的心口上。
千古一帝的铁石心肠,在这一刻,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嬴政的骨肉,大秦的皇子!
居然在这个狗都不愿意待的废墟里,穿着破麻布,吃着烤地瓜过日子!
而他这个当爹的,竟然被这孩子亲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周围竟然泛起了一圈极为罕见的微红。
他猛地伸出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大手。
像捞一只小猫崽一样,一把将地上的嬴岁辞捞了起来。
直接按进了宽广厚实的龙袍怀里!
“啊呀!”
嬴岁辞毫无防备,小脸直接撞在了嬴政坚硬的胸肌上。
这老爹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爹,你勒得我喘不过气啦!”
嬴岁辞像只小泥鳅一样,在龙袍里拼命挣扎。
两只小手扑腾着,把嬴政黑色的龙袍印满了一个个灰扑扑的黑手印。
蒙毅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吓得赶紧把头死死磕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
天呐!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杀伐果断、暴戾无常的始皇帝,竟然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泥娃!
而且,陛下非但没有嫌弃那些黑手印,反而把奶娃抱得更紧了。
这画面太刺激,蒙毅觉得自己今晚的三观已经被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了。
门外的黑冰台死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屏气凝神,生怕惊扰了这诡异的“父慈子孝”。
“没事了。”
嬴政的声音竟然奇迹般地放轻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笨拙的安抚。
他那双常年批阅奏章的大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嬴岁辞的后背。
“有爹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这句话说出来,连嬴政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这辈子说过无数句“杀无赦”、“夷三族”。
何曾对谁说过这么温柔的保证?
嬴岁辞好不容易从龙袍里探出半个小脑袋。
听到这话,大眼睛一亮,立刻顺杆往上爬。
“真的吗?那我以后能天天吃肉包子,不用自己捡柴火了吗?”
他眼巴巴地看着嬴政,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地瓜屑。
嬴政看着这双清亮澄澈的眼睛,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堂堂大秦皇子,最大的愿望竟然是吃肉包子和不用捡柴火。
“能。”
嬴政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霸绝天下的豪气。
“莫说肉包子,这天下的珍馐美味,朕都让人给你端来!”
“耶!爹最好了!”
嬴岁辞欢呼一声,两只小短胳膊顺势环住了嬴政的脖子。
吧唧一口。
带着地瓜灰的小嘴,直接在嬴政威严的脸颊上亲了一个响亮的黑印子。
蒙毅在下面听得真切,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亲了?
这小祖宗居然亲了陛下的脸?
还印了个大黑唇印!
他已经能想象到,明天早朝,满朝文武看到陛下这副尊容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了。
嬴政却完全不在意脸上的黑灰。
他甚至觉得,这小奶音喊出的“爹”,比满朝文武高呼的“万岁”听着还要顺耳百倍。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温情的话。
目光却越过嬴岁辞的肩膀,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火塘里。
火光跳跃。
照亮了灰烬边缘,那几卷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竹简。
竹简上被熏黑的“论语”二字,在微弱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嬴政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如坠冰窟的极度森寒。
原本柔和的眼底,骤然刮起了一阵毁灭风暴。
他缓缓将视线从竹简移回到嬴岁辞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刚才……在拿什么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