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叫周海生，男，四十七岁，死因一栏写着“高空坠落，意外”。
我戴上乳胶手套的时候，指尖碰到他颞骨的碎茬，像摸到一块被砸碎的瓷片。颅骨右侧塌陷，需要先做拼接，再填充，最后缝合头皮。这套流程我做了六年，闭着眼都能完成。
但今天不一样。
我的食指刚贴上他的额骨，一个画面炸了进来。
——一只手。一只戴着银色表带的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一下快门。
我猛地抽回手。
“怎么了？”搭档老赵从对面抬起头，手里的缝合针停在一半。
“没事。手滑。”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周海生的脸上。颧骨骨折，左眼眶有淤血，鼻梁断成两截。这些伤情和“高空坠落”是对得上的。一个在工地干活的钢筋工，从六楼脚手架上掉下来，脸着地，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但那只手不对。
我再次伸手，这次是去检查他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泥灰，符合工地环境。左手——
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内侧，嵌着一小片深蓝色的漆皮。
工地上的脚手架是银灰色的。周海生今天的工作服，我在交接单上看到了，是蓝色的，但那种蓝是工装蓝，偏灰。这片漆皮的颜色要更深，更亮，带着一点金属质感。
“老赵，周海生送过来的时候，手上有没有戴东西？”
老赵想了想：“手表。一块银色表带的手表，家属签字确认的时候取走了。”
“什么样的表？”
“没细看。他老婆拿走的，哭得不行，我哪好意思盯着看。”
我低下头，继续缝合头皮。针穿过皮肉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还在想那只手。碎片画面里的手，戴着的正是银色表带。那只手攥着的东西是什么，我看不清，但指节的力度说明他很用力，很紧张。
一个从脚手架上意外坠落的人，为什么会在坠落前攥紧拳头？
缝合做到第四针的时候，停尸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四十出头，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他出示了警官证。
“市局刑侦支队，沈岸。来确认周海生的遗体情况。”
殡仪馆的刘主任跟在他身后，表情不太自然。沈岸走到操作台旁边，目光扫过周海生的脸，然后落在我身上。
“你是他的入殓师？”
“是。”
“死亡证明上的结论是意外坠亡。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在例行公事。但我在殡仪馆干了六年，见过太多“例行公事”的警察，他们通常不会亲自跑一趟停尸间来看一具已经定性的遗体。
我低头看了一眼周海生的左手。
“他的指甲缝里有一片深蓝色的漆皮，”我说，“工地的脚手架是银灰色的。我想知道，他坠落的那个楼面，有没有什么设备是深蓝色的。”
沈岸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停尸间里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刘主任瞪了我一眼，跟着出去了。
老赵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疯了吧？都已经结案了，你给自己找什么事？”
我没回答。
因为我刚才第三次碰到了周海生的手。这一次碎片画面很清楚：那只戴银色表带的手，攥着的是一张对折的纸，纸的边缘露出一行字。
“工伤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