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岸又来了。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我骑着电动车过来,把烟头踩灭了。晨光照在他那件深灰夹克上,褶皱比昨天更深,像是整夜没脱。
“那片漆皮的事,”他说,“我查了。周海生坠落的位置,正下方确实有一台深蓝色的配电箱。但问题是,那台配电箱的顶盖是锁死的,锁扣上有一层完整的锈迹。最近一个月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我锁好车:“所以那片漆皮不是从坠落点正下方那台配电箱上蹭下来的。”
“对。十五米外还有一台,同型号同颜色。但那台配电箱在坠落轨迹之外,他碰不到。”
沈岸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说,“昨天我给他做修复的时候,他的尸僵程度不对劲。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下午一点半,但我下午五点接手时,他的尸僵才刚刚蔓延到肘关节。如果一点半死亡,四小时后尸僵应该已经过肩了。”
沈岸的眼神变了。“你确定?”
“我干了六年入殓师,经手的遗体上千具。尸僵的进度,我不会看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转。“如果他的死亡时间不是一点半——”
“那就说明有人在那个时间窗口里,动了手脚。”
沈岸沉默了几秒。殡仪馆门口的梧桐树上,有只麻雀在叫,声音很尖,像是金属刮过玻璃。
“周海生的家属昨天来认尸的时候,说他手上那块手表不见了。”沈岸把烟塞回烟盒,“他老婆说,她从来没有拿走过什么手表。”
“但老赵说家属签字确认的时候取走了一块银色表带的手表。”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带我去见老赵。”
老赵正在停尸间里给另一具遗体做清洁。看见我带着一个警察进来,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老赵,昨天周海生的家属来认尸,是谁接待的?”
“我啊。”老赵擦了擦手,“怎么了?”
“他老婆有没有拿走一块手表?”
老赵想了想,摇头。“没有。她什么都没拿。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住,还是她弟弟扶着她签的。”
“那你昨天为什么跟我说,家属签字确认的时候取走了一块手表?”
老赵愣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我昨天这么说的?”
“你亲口说的。”
老赵把手里的毛巾放在操作台上,眉头拧了起来。“林默,我记不清了。昨天一天来了三拨家属,我可能把别人的事记到周海生头上了。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忙就乱。”
沈岸往前走了一步。“老赵,你再仔细想想。周海生的遗体送过来的时候,手上到底有没有东西?”
老赵使劲回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有……好像是有。一块表。银色的。我记得当时还想着,得取下来交给家属。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刘主任来了。”老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说周海生这个案子特殊,遗物由他来处理。我就没管了。”
沈岸看了我一眼。刘主任。殡仪馆的刘主任,昨天在更衣室拿走我手里交接单的那个人。
“那块表现在在哪?”
老赵摇头。“我不知道。刘主任拿走了,就没再提过。”
从停尸间出来的时候,沈岸的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他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拨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殡仪馆刘主任的通讯记录。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转向我。“周海生坠落的位置,十五米外那台配电箱,我让人重新去查了。如果他的指甲缝里有那台配电箱的漆皮,说明他在坠落之前,去过那个位置。一个即将坠楼的人,为什么会在坠落前走到十五米外的配电箱旁边?”
“他在躲什么人。”我说。
“对。他可能在躲一个人。那个人追他,他跑到了配电箱旁边,然后——”
“然后被推下去。”
沈岸点了一下头。“但这只是推测。我们需要证据。”
“手表。”我说,“那块银色表带的手表。周海生碎片画面里攥紧的手上,戴的就是那块表。如果他老婆没有拿走,老赵说刘主任拿走了,那块表就是关键。”
“你刚才说,碎片画面里他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工伤赔偿’。”
“对。”
沈岸的目光沉了下来。“周海生可能发现了什么。工伤赔偿的金额、流程、或者别的。他把证据攥在手里,从脚手架上被推下去。凶手拿走了手表——但没找到那张纸。”
“因为那张纸已经被他塞进了嘴里,或者藏在了遗体上某个地方。”
沈岸看着我。“你昨天做遗体修复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口腔或喉咙里有异物?”
我闭上眼,回忆昨天操作台上的每一个细节。周海生的下颌骨骨折,口腔内有血块和碎牙。我当时用镊子清理过,没有发现纸张。
“没有。但如果纸被吞进了胃里——”
“尸检报告上写了胃内容物。”沈岸打断我,“全是未消化的食物,没有纸张。”
我们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排风扇嗡嗡转着,把停尸间里的消毒水味送过来。那股味道我闻了六年,早就麻木了。但今天闻起来,带着一股不对劲的腥气。
“沈警官,”我说,“我想再看一次周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