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松明子刚舔着灶膛，又灭了。烟顺着锅沿往外冒，呛得李屠户直咳嗽。
赵满仓蹲在灶前，手背试灶膛——凉的。抓起柴火闻——干的，干透了。又浇灯油引松毛，再点。
"噗。"又灭了。
"邪门。"李屠户一屁股坐门槛上，"赵账房，我这灶烧了二十年，今早婆娘熬粥，点了八回，烟把娃呛得直哭。"
赵满仓翻开《生机总账》，手掌悬在灶门上方停了三息。空白格子里，慢慢洇出一个字：空。
"空灶。灶还是那个灶，柴还是那堆柴，可这灶膛里没有火气了。"
太白金星在他身后低声道："这就是空壳生机。"
"灶王爷呢？把他喊出来问问。"
灶台上方油垢动了动。一个矮矮胖胖的小老儿从油烟里钻出来，帽子都戴歪了，手里攥着本油光锃亮的小账册。
"别磕了。"他一甩袖子，"我自己都快没地方待了。"落到灶台上，冲太白金星打了个躬，又瞪着赵满仓，"这位就是督办？怎么带了个生人进灶房？"
"玉帝钦点的。"太白金星道，"赵督办，来查你家账。"
灶王爷两只小眼瞪圆："查我的账？我管这一户三百多年，年年上天奏一本，半句话假的都没有！"
"那你说说，你家灶火怎么灭的？"
灶王爷张了张嘴，又闭上。翻开小账册一页页翻，越翻越慌。"不对……不对啊。这几页，怎么是空的？"
"你上个月记的什么？"
"八月初三，李家炖肉一锅，烟火三斤六两；八月初七，烙饼十三张，烟火一斤二两……"灶王爷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我明明记了。"
"你记了，账上没有。这叫走空账。收了人家香火，账一笔没落。"
"我没走空账！我天天上天奏一本，奏上去的都在！"
"走上去的在，落下来的不在。那就是半道上，有人把你这账抄走了。"
灶王爷愣住了。他管灶三百年，头回有人跟他这么掰扯。
"谁抄我账？"他喃喃道，"天上的神仙，谁敢抄我灶王爷的账？"
"你上天奏本走哪条道？路上遇见谁了？"
灶王爷掰着手指头数："上天走灶王爷的烟路，一路都是自家的人。八月初那回……对了，路过土地庙，土地老倌拉住我喝了半盏茶。"
"就那半盏茶的工夫？"
"就那半盏茶。回来我就觉得不对，账本怎么轻了二两。我当是错觉。"
赵满仓和太白金星对了一眼。
"半盏茶的工夫，能抄走一户人家一个月的烟火账。"太白金星捋着胡子。
"全县像李家这样的灶，有几户了？"
"三户。"灶王爷声音低下来，"城南李屠户，城东磨坊王家，城北织席陈家。三家的灶，都是这七八天里，先冒烟越来越淡，再打不着火。"
"再往后呢？"
"再往后……就是腊月里全城的灶一起凉。灶一凉，饭做不熟，人心就慌。人心一慌，城里这点烟火气，就散干净了。"
赵满仓没接话。低头翻开账页，在"漏账"那个墨洞旁边添了一笔：西水县灶火空户三。笔尖刚落，底下自动跟了一行——流向不明。
"灶王爷，你年年上天奏一本，奏完了，天上给你回执吗？"
"回执？"灶王爷一愣，"奏本递上去就递上去了。收没收，对不对，没人回信。"
"三百年都这样？"
"都这样。天上的规矩，奏本上了天，就是落定了。"
赵满仓听得直嘬牙花子："我在凡间当账房，东家每收一笔都得画个押。你们倒好，交上去就完事，人家中间抽走三成你都不知道。"
"往后我给你立个规矩：你每奏一本，自己留个底，落账落多少跟奏本对一对。对不上，就是出事了。"
灶王爷捧着小账册，跟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
"这是神仙的道理，还是凡人的道理？"
"凡人的道理。神仙的道理，把你灶膛都快搬空了。"
太白金星咳嗽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玉册展开："玉帝派下三十六路，各路统领都在这上头。"
赵满仓接过来一看，脑袋先大了一圈：东海龙王敖广领水陆一路；铁拐李、吕洞宾领陆路一路；嫦娥仙子领月路一路……
"各路管一摊，采到的生机，最后都汇到你这册子里。以你册子上记的为准。"
"他们今天报到哪儿？我得先见见人。"
"巧了。正说他们，他们就到。"
院门外一阵喧闹。李屠户挤进来，压低嗓子："赵账房，街上下来一帮神仙，落了半条街。有骑鹤的，有拄拐的，还有个白衣服的姑娘坐在月亮上就下来了。他们说——是来给督办大人交差的。"
赵满仓走到街上。半条街落了七八个神仙，云气还没散。为首一个青衣仙官，捧着只金光闪闪的小匣子，快步迎上来。
"督办大人。小神奉命，已在西水县采到生机一笔，请您入账。"
赵满仓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里头隐隐有光。他翻开《生机总账》，把匣子凑到账页上方。
一页纸翻过去。
账页纹丝不动。一个字都没有。
他又试了一遍。还是空的。
"怎么回事？"青衣仙官急了，"这是小神亲手采的，明明有光！"
赵满仓合上账，抬眼扫了一圈街上那些云气未散的神仙。
他笑了笑，把匣子递回去。
"仙官。你这笔账，我记不上。"他一字一句，"这一笔，你是从谁家灶膛里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