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赵满仓一掀匣子盖，倒出来一捧指头大的红炭块，"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一地。
"仙官，你自己看看。"他蹲下捏起一块，对着太阳照，"这是什么？"
青衣仙官脸都白了："生……生机火。"
"生机火？"赵满仓把那块"火"往鼻子底下凑了凑，又吐出来，"这是蜡。陈了八百年的蜡，压成炭块，外头拿烟子一熏，就敢叫生机火。"
拄铁拐的那位鼻子最灵，抽了抽，"呸"地啐了一口："可不是蜡么。咱家的烛库底下，堆的就是这货色。"
"督办大人。"青衣仙官"扑通"跪下了，"小神也是上了人家的当。城西旧窑，有个守窑的老倌。小神前两天打那儿过，老倌拦着小神，说这西水县的生机他早就替小神备下了——现成的火性生机，一匣子顶一户人家一个月的灶火。"
"你管这叫省事？"赵满仓笑了，"生机是什么？是人家烧火、吃饭、说话，一瓢一瓢舀出来的。你不看，它就不是你的。"
赵满仓抬头扫了一眼半条街的神仙："都把手里的匣子、口袋、葫芦，打开。一家一家验。"
铁拐李第一个把腰上葫芦解下来，"啪"地拍在桌上："验！我老拐这一葫芦，是打城东磨坊王家的驴场里收的，热乎着呢。"
账页浮字：磨坊驴场，烟火气一斤八两，记。
"这笔记上了。下一个。"
一个提花篮的女仙捧花篮上来。账页浮字：织席陈家，草香气六两，记。
一个骑鹤的老仙抱着琴过来。账页浮字：城北茶馆，茶烟气一斤，记。
验到第七个，又是一捧红蜡块，倒在石板上"咔啦"碎成几瓣。
再下一个，一撮绿油油的草凑到账上——空白。
"这是什么？"
那神仙脸涨得通红："旧窑老倌……也给了小神一包。说是草性生机。"
赵满仓捏起那撮草，指尖一捻，碎成了粉。"陈芝麻。晒了三年的陈芝麻，拿露水喷湿了，就敢叫草性生机。"
"仙长。"赵满仓扭头，"您那葫芦里，打磨坊王家收的驴场火，您亲眼见着的？"
铁拐李一拍大腿："老拐我进门，王家婆娘正烙饼，鏊子冒烟，她揪我一块饼，非要我吃。我咬了三口，热乎气顺着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底板——这账，假得了？"
"这账不假。可您这三口饼，回头得上账。您吃人家饼，人家高兴，说神仙尝了我的饼，三天干活都有劲儿。这股劲儿，也是生机。您白吃，这账就漏了。"
铁拐李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半条街，八份交差，验出来三份真的，五份假的。假的不是蜡块，就是陈草、陈香、陈灰，拿烟子一熏，外头都亮晶晶的。
"仙官们为什么会上当？图省事。一家一户走，慢；旧窑老倌那儿一拎，快。可生机是一口一口饭烧出来的，他拿陈蜡一压就成？"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青衣仙官："起来吧。差事你还当不当？"
"当！当！"
"往后不许再去旧窑。你那份差，重跑。一户一户来，我跟着记。你采一户，我记一户。"
"那个旧窑老倌，长什么样？"
青衣仙官想了想："个不高，背驼着，脸上一道一道的灰。说话慢条斯理的，递蜡块的时候，手不抖。手稳得很。"
"一个烧窑的。"太白金星眯起眼，"烧窑的，手是稳。"
"烧窑的，知道怎么把死东西烧出活相。"赵满仓把账页翻到"漏账"那一页，"这蜡块外头那层亮烟子，就是窑里的手艺。"
"去。趁热。"
李屠户牵来一条黑驴。赵满仓爬上去，太白金星一朵云飘在驴旁边，灶王爷钻进他袖口躲太阳。
日头偏西，路边的稻子黄了一半。
"仙长，你说这老倌一个烧窑的，图什么？做假生机卖，卖得上价？"
"神仙不花钱买东西。"太白金星道。
"那他图什么？"
"图有人替他把这些假东西，散到三十六路神仙手里。假生机一上天宫，灵根接上的就是假脉。假脉接多了，灵根看着旺，根子早烂了。"
驴走了二里地，远远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旧窑。窑口黑着，烟早停了。
赵满仓下了驴，一脚跨进窑口。窑膛里冷的，灰堆得老高，灰面上一排新鲜的脚印，一直通到窑后。
脚印还湿着。
"人刚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顺着脚印往窑后绕。窑后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半张烧剩的纸。
他捡起那半张纸。纸上是一笔一笔的账，字极小，写得整整齐齐——
西水县灶火，空三百二十斤。
旧窑存蜡，七百一十斤。
下一站，城东磨坊。
赵满仓的血"轰"地冲上头顶。
"他不是在做假生意。"他把那半张纸攥紧，"他是在收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