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做假生意。"赵满仓把那半张纸攥紧，"他是在收真的。"
太白金星飘过来，低头一看那半张纸，白胡子抖了一下。
"三百二十斤灶火。他一个烧窑的，收三百二十斤灶火做什么？"
"做蜡。真灶火收上来，压进蜡块。蜡块再塞回人家灶膛——灶膛看着有火，其实是死火。真的那三百二十斤，另作他用。"
他蹲下来，顺着那排湿脚印往窑后摸。窑后是一片荒草。脚印在荒草里拐了个弯，停在一块石板上。赵满仓用脚一踩，石板是空的，"咚"的一声闷响。
"仙长，下来看看。"
太白金星落地，袖子一拂。石板"嗡"地自己翻起来，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斜斜搭着一架木梯子。梯子上也是新鲜脚印。
"先别急着下。"赵满仓拦住他，蹲在洞口闻了闻，"味儿不对。炭味，蜡味，还有一股子潮木头味。不是活木头。"
灶王爷从他袖口探出头，一闻，"嗖"地又缩回去："凉的。这地底下，凉得像腊月。"
赵满仓没急着下。先绕着地窖口走了一圈。荒草里埋着一根半截陶管，管口朝天，正好对着他方才站的窑口。
他把陶管拔出来，举到光底下。陶罐内壁黑乎乎的，挂着一层油泥。用指甲一刮，油泥还黏。
"这是烟路。"太白金星凑近看，脸色变了，"谁把烟路修到地底下来了？"
"神仙的烟路都在天上，凡人的烟囱在墙上。这人厉害，他把烟路修进了地里——从人家灶膛后头，偷偷接一根管子，直通这口地窖。"
灶王爷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茫然："管子？什么管子？烟还能拿管子接？"
"怎么可能。凡人浇地，水渠怎么修，烟就怎么走。神仙在云里飘惯了，早忘了烟是有腿的。"
赵满仓顺着梯子下去。地窖不深，三丈见方，四壁是夯土。刚下到底，脚下"咔"一声——踩到一块碎蜡。
他低头一照。满地都是碎蜡块，红的，黄的，码了半墙。
"我的天。这得多少户人家的灶火。"太白金星跟着下来，举袖一照，满窖蜡块反光。
赵满仓没应声。蹲在墙边，一块一块翻那些蜡块。每块蜡底下，都用炭写着小字：李屠户，三两二钱；磨坊王家，一斤一两；织席陈家，八两。
"一户一笔。跟我账房的库表一模一样。这老倌，是个做账的好手。"
"他还把人家名字写上了？"灶王爷凑过来看，直咂舌。
"写名字，才知道哪一户的火，压成了哪块蜡。回头塞回去的时候，错不了。"
他走到地窖一角。那儿堆着一摞旧木牌，木牌后头夹着一本翻烂了的小册子。抽出来一翻，是一本流水账，字迹极小：八月初三，收李屠户灶火，三两六钱；八月初五，收磨坊王家灶火，一斤二两；八月初八，收织席陈家灶火，八两。每一笔后头，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对勾。
"跟我那册《生机总账》一个格式。这老倌，学我的样子做的。"
"他学你？"太白金星皱眉。
"他不知道我。他是天生做账的人。人家做账，是为了把进的和出的对平。他做的这本，进是真灶火，出是假蜡块。平出来的差头，全在这口缸里。"
他走到墙根。墙上用炭画着一张图。一条一条的线，从远处伸进来，汇到地窖正中。线的一头标着小字：李屠户灶，磨坊王家灶，织席陈家灶。另一头，汇到地窖正中一口大缸。
"三条烟路，都从天上拐了个弯，从这地底下过。"
灶王爷一看见那张图，"哎哟"一声："我的烟路！我上天走的就是这条线！什么时候让人打了个岔？"
"你年年上天走烟路，人家在半路给你接了根管子。你上天奏本，管子底下接着缸。你奏完本回来，缸里已经接了半缸。"
"接了做什么？"
"压蜡。真灶火接进缸里，凝住，压成蜡块。蜡块看着亮，其实里头是死的。假生机。"
"那真的呢？"
赵满仓走到那口大缸前。缸是空的。伸手进去一摸，缸底一层黑泥，黏糊糊的。
他凑到鼻子底下一闻，眉头皱起来。"不对。真灶火压蜡，该有油味。这缸里，一点油味都没有。这黑泥……凉，涩，像枯了几十年的树根泡的水。"
太白金星凑过来也闻了一下，脸色变了。"这不是灶火。灶火是热的。这东西，是凉的。"
"那三百二十斤灶火呢？"
"缸里没有。这缸装的不是灶火，是装别的什么。灶火进了缸，又从缸里流走了。"
"流到哪儿去了？"
太白金星摇头。
赵满仓翻开怀里的《生机总账》，把缸底那点黑泥抹了一指头，凑到账页上。
账页"唰"地翻到"漏账"那一页。那个洇黑的洞，猛地涨大了一圈，洞边渗出一圈血丝似的红。
红圈中间，多了一行小字：西水县灶火，流出方向——西北。
"西北。仙长，西北是什么？"
太白金星的胡子一根一根竖起来。"西北，是老枯林。那地方，封了上千年，不许神仙靠近。"
"为什么封？"
"因为那地方，从前有一棵老枯木。早该化了的东西。"
赵满仓把指尖那点黑泥在裤腿上擦掉，心里那笔账越算越凉。
"现在我明白了。那老倌不是要做假生机骗神仙。假生机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把全县的灶火，从缸里往西北送。"
"送进老枯林。"
"送进老枯林。三百二十斤不够，他在纸上写了——下一站，城东磨坊。他还要。"
灶王爷从他袖头上"扑通"一声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我那三户人家的灶，什么时候能重着？"
"快了。管子我给你拔了。缸里的黑水，我给你封了。至于你那三户的灶——灶火这东西，抽走了，烧得回来。人还在，锅还在，柴还在。烧一顿饭，它就回来了。"
他爬出地窖。日头已经落山，天边一抹血红。
"灶王爷，这窖口今晚你守着。石板盖死，陶管我拔了。再来人，你就上天奏本，直接找太白金星。"
"那我那三户人家的灶？"
"管子拔了，灶膛里那死火，今晚上你引一下。你是灶王爷，你引的火，才是活火。"
灶王爷张了张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三百年的差事，有了点正经用处。
赵满仓站在窑口，往西北望。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了。
"仙长，老枯林今晚去不得。"
"去不得。你是凡人。"
"去不得也得去。今晚先回县城，把三户的灶点了。明天一早，我从磨坊王家开始，一笔一笔，把抽走的灶火，重新记上。"
他翻身上驴，又想起一事："对了仙长，这老倌跑了，三十六路神仙那份交差的烂账，怎么回天庭？"
"如实回。你是督办，怎么记怎么回。"
"那我就照实写：西水县假生机五份，真灶火被抽三百二十斤，去向西北。"
"照实写。"
赵满仓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一扯缰绳。
"走。回县城。今晚把那三户的灶，我亲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