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赵满仓把一根松柴塞进磨坊王家的灶膛,退后半步,"嫂子,你来。"
磨坊王家的媳妇捧着火折子,手直抖:"赵账房,还是你来吧。我家这灶,点了八天了,我不敢。"
"你不敢,它就跟不着。这灶是你家的。你点它,它才认你。"
王磨坊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声不吭。八天了,他家磨盘都停了——磨出来的面没火气,蒸出来的馒头是死面,一捏一个坑。昨天有个老主顾来买面,捏了一撮,撒了,扭头就走,一个钱没给。
"赵账房,你跟我交个底。这灶,是撞了邪,还是怎么着?"
"没撞邪。就是灶里那股火气,让人借走了。如今借气的人走了,管子也拔了。你这灶,跟新砌的一样。"
"借走了?谁这么缺德?"
"回头跟你算账。今天先点火。"
灶王爷从他袖头上探出来,小声道:"督办,要不我搭把手?"
"不用你。你搭手点的是神仙火。人用不得。人用神仙火,三顿就把人吃空了。"
王家媳妇咬咬牙,把火折子凑进灶膛。
松毛"轰"地着了。火苗刚一起,灶膛里"噗"地又是一震——
"成了!"王墨坊一个箭步冲上来。
火苗稳稳地舔上锅底,烟顺着烟囱笔直地上去,直上天,没有拐半道弯。
王家两个孩子挤在灶门口,一人抱一根筷子,直咽口水。大的那个把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哒哒"响。
"敲什么敲。"他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锅里糊汤还没开。"
赵满仓蹲在灶门口,仰着头看那股烟。看了足足十息,才翻开怀里的账。
"记。"他轻声道。
账页上"唰"地浮字:磨坊王家灶,烟火气一斤二两,活账。
"活账"两个字,比前几日那几行亮。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烟路已通,直上天。
"通了。"赵满仓合账,长出一口气。
王磨坊婆娘已经把面和上了。柴火"噼啪"一响,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糊汤的泡。香气一出来,巷子里三条狗都凑到了门口。
"赵账房,早上那半碗糊汤,您赏脸。"
"得。"赵满仓也不客气,蹲在门槛上端起碗。
糊汤汤,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米面的香混着葱花,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他眼睛一热,赶紧又喝了一口。
"督办大人。"铁拐李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门槛上,鼻子直抽,"这汤,闻着比王母的琼浆还香。"
"排队。"赵满仓头也不抬。
"排队?我八仙之一,喝半碗糊汤还要排队?"
"你采你的生机,人家烧人家的饭。这碗是人家赏我的。你要喝,跟王家媳妇说去。她灶火刚着,头一锅饭,是给自家人的。"
铁拐李张着嘴半天,扭头冲王家媳妇一拱手:"嫂子,给我也来半碗?"
王家媳妇哪见过这个,"哎哟"一声,赶紧又盛了一碗。
铁拐李捧着碗蹲在赵满仓旁边,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眼睛瞪圆了:"我的娘。这汤,怎么这么热乎?"
"新烧的火。新烧的火,熬出来的汤,就是这个味。"
"我采了八百年生机,没尝过这个味。"
"你采的是光。这是汤。"
喝完汤,赵满仓跟着王磨坊上磨房。磨盘转起来,他靠在墙根翻开账,一笔一笔地记:磨坊王家,灶火复燃,烟火一斤二两;磨盘复工,面气八两;王家媳妇第一锅糊汤,汤气四两。
三笔记完,他翻到账首页数了数——今日已记三笔,还剩四笔。
他盯着那四个空格,想了想,又合上。"不记了。剩下四笔,留给傍晚。"
傍晚有什么?王磨坊家要蒸第二锅馒头,李屠户家要炖肉,织席陈家的婆娘要烧晚饭。那几笔,比这上午三笔都活。
"七笔。一天一户人家三顿饭,一户就占三笔。七笔,够两家半。三十六路神仙,一个月要采多少家?我这账,记到猴年马月。"
"赵督办,你这一上午记了三户。李屠户家呢?"太白金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磨房门口。
"下午去。一家一家来。急不得。"
"急不得?玉帝那边,我今日一早已经回奏。玉帝的意思——八月十五就剩不到一个月了。"
"我知道。可灶火这东西,你越急它越不着。李屠户家的灶,我得等他婆娘晚上炖肉,肉一下锅,那锅肉香冲上来,才是最火的一笔。"
"炖肉?"
"炖肉。烟火气不是柴火。是肉在锅里咕嘟,孩子在旁边咽口水,婆娘骂他急什么。这一锅,比你采一百份蜡块都顶用。"
太白金星捋着胡子,半天没说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听人讲,甚至还得等人骂一句孩子。
"你这账房,当得比我这个星官明白。"
"我就是个账房。账房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
他把账翻开给他看。前几日那个洇黑的"漏账"洞,小了一圈。
"洞小了。这意思,抽走的灶火开始回来了?"
"回来不了多少。我记这三笔,是把人这边的账重新立起来。抽走的那三百二十斤,还在老枯林里。我这三笔,只是给这西水县的烟火,把个口子——口子开着,烟才出得来。"
"那抽走的呢?"
"抽走的,我得一笔一笔去讨。人家把账记在暗里,我就把它翻到明里。一笔一笔讨回来,讨回来一笔,记一笔。这账,讨到最后,是跟那个烧窑的讨,还是跟更上头的讨——"
他没往下说。
太白金星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赵满仓,你知道玉帝为什么点你么?"
"不知道。"
"天庭有的是仙,有的是神,会打雷的,会行云的。可没人愿意一笔一笔,跟凡人讨账。神仙嫌烦。"
"我不嫌烦。我就是干这个的。"
正说着,巷口一阵风。风里带着一股子海腥气。
赵满仓抬头。巷口的青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一身青鳞铠甲,胡子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手里攥着一柄三股叉。他身后跟着一群夜叉模样的兵将,个个横眉立目。
"哪个是赵满仓?站出来!"铠甲大汉嗓门跟打雷似的。
王磨坊家的狗"嗷"一声夹着尾巴钻到了磨盘底下。
铁拐李"噗"地把最后一口糊汤喷了出来。"坏了。东海水来了。"
赵满仓把手里的空碗递给王家媳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是赵满仓。上仙有事?"
敖广上下打量他。打从天上来,他头一回看见这么个凡人——灰布长衫,袖口磨毛了,怀里揣着一本破账本。
"你就是那个督办?玉帝派个凡人,来管我们水路的账?"
"不是管水路。是管生死账。"
"生机账?"敖广把三股叉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咔"地裂了一道缝,"我东海的水路,三千年没出过一笔差。你一个账房,跑到我这儿来翻账——问过我敖广没有?"
巷子里几家铺子,门板"吱呀吱呀"全关上了。
赵满仓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裂缝,又抬头。
"敖上仙。您这一叉,顿的是王磨坊家的青石板。这块石板,我刚记过账。"
敖广一愣。
"您看。今日第三笔:磨坊王家,王磨坊蹲过的门槛,烟火二两。您这一叉,把我记过的石板,震裂了。"
"那……那又如何?"敖广胡子一翘。
"按账上的规矩。您震裂一笔我记过的账,就得补一笔。"
敖广愣了半天,仰天大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凡人!好,好!本王倒要听听,你要本王怎么补?"
他身后的夜叉兵将"哗"地一声全按住了兵刃。
赵满仓不慌不忙,把账揣回怀里。
"补账的事。"他道,"里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