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司在天界的东北角,一座通体用黄铜铸成的大殿。铜面不曾镀金,经年累月被功德簿的灵光浸润,泛出一种旧铜器特有的、沉甸甸的暗黄色。殿门两侧各悬一盏琉璃长明灯,灯焰是青白色的,日夜不熄,象征着"功过自有天眼明察"。
凌霄站在功德司门前时,天界的晨光刚漫过东边的玉桂树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从凌霄殿走到功德司这段路,他走得很稳。稳到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神官都看不出,这个人的本命殿昨夜裂了四壁、灵台深处的空洞又扩大了一圈。
只有他自己知道,左手掌心那道半枚白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凌霄推门进去。
功德司内殿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三倍,因为殿内用了"纳须弥于芥子"的拓界术,高阔如一座小型广场。四面墙壁从地面到殿顶全是镶铜的卷轴格架,每格中塞满了赤红、明黄、靛蓝各色任务卷轴,远看像一幅铺天盖地的织锦。
而近看,那些卷轴大半已经空了。
凌霄的目光掠过东墙——最高一层的金色卷轴格,标着"天阶·千万功德起",十几个格子全部空着。西墙的银格"地阶·百万功德",也只剩稀稀落落三四卷,都标着"已接洽""待定"。剩下那些位置低的、颜色暗的、积了尘的,散落在最底层和最角落的铜格里,像是被人挑拣过后剩下的边角料。
凌霄站在殿中,四周很安静。功德司主事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就是昨天那个细长脸、眉间一道竖纹的中年神官。他看见凌霄的那一刻,脸上浮起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介于"果然来了"和"又来一个麻烦"之间。
主事从柜台后绕出来,远远地拱了拱手:"九霄真君大驾光临,功德司蓬荜生辉。"
凌霄没理会他语气里那点阴阳怪气:"我来接任务。"
主事笑着,那笑像铜面上的一道划痕,闪了一下就暗了:"真君可来得不巧。这几日天界事务繁忙,高阶任务都被人领完了。您看——"他抬手往四壁一比,"——剩下的都是些凡间小活计,怕是配不上您武神的身份。"
凌霄扫了一眼他指的那些"小活计"——驱个山魈、捉个水鬼、给哪个村镇修座土地庙。酬劳从十功德到五十功德不等,合在一起也不够他欠款的零头。
凌霄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铜面:"我自己挑。"
主事的笑容僵了半息,侧身让开一条路:"您随意。"
凌霄沿着四壁走了一圈。他的步子不快,目光从每一层卷轴的标签上扫过,偶尔抽出半卷看看内容又放回去。那些剩下的任务简都很旧了,有的卷角都毛了边,灵光黯淡得像烧到最后的烛芯。
凌霄走到大殿最里侧,靠近北墙根的位置。那里的铜格几乎贴地了,两排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靛蓝色卷轴横七竖八地塞着,标签上的字迹都被灰尘糊得看不太清。
凌霄蹲下身。
功德司主事在他身后假意地说:"哎呀,那些都是些没人接的陈年旧案了,放了少说百来年了,您何必——"
凌霄的手指已经拨开了灰尘,抽出了其中一卷。
靛蓝色的卷轴封皮上,写着八个已经褪成灰蓝色的字——"不夜城·百鬼夜行案"。卷轴右下角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章,是功德司的"待领"标记,但那朱砂已经氧化成暗褐色,显然盖上去的年头不短了。
凌霄将卷轴展开。里面记录的信息很简单——不夜城,聚福客栈,子时百鬼齐哭扰民三十余年,疑似厉鬼盘踞。委托方是城主府,酬劳:三百功德。
三百。
凌霄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三百功德只够他还欠款的万分之三。他需要接三千个这样的任务,才能在三十年内还清九百万。
他把卷轴卷好,握在手里,站直了身。
"我接这个。"
功德司主事走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卷轴,嘴角飞快地抽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果然如此"和"真是可怜"之间,但他很快就调整回那张得体的笑面:"真君真是……体恤凡间疾苦啊。这案子搁了几十年了,无人问津,真君一来就挑了它,真是功德无量。"
凌霄没看他,把卷轴往柜台上一放:"登记。"
主事拿出功德簿,翻开新页,蘸了朱砂笔,一笔一划地登:"凌霄,接任务'不夜城·百鬼夜行案',酬劳三百功德,完成时限——"他抬头看了凌霄一眼,"——您看多久合适?"
"一个月。"
"好的,一个月。"主事落笔,合上簿子,又笑着说,"九霄真君,三百功德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嘛。您还欠九百万——"
"我知道。"
凌霄打断了他。语气不冷,但很平。平到主事后面那句"要不要我给您算算要接多少任务"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霄把任务卷轴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殿门。铜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风把他袖口吹得微微鼓起来。那缕幽蓝灼痕在他前臂内侧静静地躺着,像一枚沉睡的胎记。
凌霄跨出门槛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三个人。
三个年轻神官,都是天界近年新飞升的,道袍颜色鲜亮,眉眼间带着一种刚得了好差事、又不用为功德发愁的轻快。凌霄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显然认识凌霄——因为中间那人看到他的一瞬间,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然后嘴角向两边咧开了一个弧度。
凌霄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功德司门外的云道很宽,够四五人并行,他靠左走,他们从右边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凌霄听见了。
"那不是……那位吗?"
"谁?"
"就那个'三落神官'啊,你没听说?第三次飞升又失败了,倒欠九百万呢。"
"九百万?!那不是一辈子都还不完?"
"要不怎么叫'三落'呢——飞升三次,落下来三次。天界第一人。"
"啧啧,还是最年轻的武神呢,结果是这样。那现在他来功德司干嘛?"
"接任务还债呗。三百三百地攒,攒到猴年马月去……"
他们压低了声音,但天界神官的耳朵是天生的灵器。凌霄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石子,不大不小,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步速没变,脊背没弯,白衣在云光中一晃一晃地飘着。走过玉桂树道,走过南云阶的拱桥,走过三座偏殿的废墟时,他瞥了一眼太清殿正在被工匠修补的屋顶,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直走到凌霄殿侧后方的回廊里,四下无人。
凌霄站住了。
回廊是凌霄殿和藏书阁之间的连接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耸的灰白石墙,墙根生着天界特有的银苔,幽幽地泛着冷光。上面是露天的,但天光从云层中筛下来的时候,被两壁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灰白的光带。
凌霄就站在那条光带中间。
他闭了闭眼。
身后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三落神官""倒欠九百万""一辈子都还不完""最年轻的武神,结果是这样"。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一个都没漏。
他闭着眼站在回廊里,后背贴着冷硬的石墙,双手垂在身侧,承天剑的剑鞘斜靠在腿边。他没有发抖,没有咬牙切齿,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好一会儿。
等再睁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那半枚白痕几乎要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极淡的轮廓,像是被水晕开的墨痕。
凌霄忽然想起青鸾昨日在桥头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一把尺,你从来不用它量别人,只量自己。"
他当时没有细想。此刻站在无人的回廊里,他忽然觉得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往下坠,坠到他灵台深处那块空洞里去,坠到那个他不敢碰的、正在扩大的裂口里去。
他量了自己三百年的功过、三百年的修行、三百年的每一次叩拜与每一次坠落。他以为天道有常,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端正、足够恪守,天道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但功德司主事皮笑肉不笑的脸、三个年轻神官不加掩饰的嘲讽、天界同僚们在废墟外指指点点的声音——那些东西加起来,让"天道有常"四个字变得有点轻了。
轻得像铜格上积了百年的灰,一吹就散。
凌霄把那只手重新垂下去,指尖碰到了承天剑的剑穗。剑穗上系着一枚青鸾师姐给的平安扣,玉质的,温润微凉。他碰了碰那枚扣子,像是碰到了一个遥远的不沉的岸。
他站直了身体,把袍角掸了掸。
然后他推开回廊尽头的侧门,走了出去。
凌霄殿的门还裂着,他昨天没有修,今天也不想修。他走进去,把任务卷轴放在案上摊开,重新读了一遍:"不夜城·百鬼夜行案。"
不夜城。凌霄在脑中搜了一下这个名字——九洲东南方的一座人间城池,据说夜夜笙歌、灯火不熄,是凡间出了名的繁华之地。但繁华之下往往藏着更深的暗。
百鬼夜行。厉鬼盘踞。三十余年无人问津。
凌霄的手指在卷轴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委托方的日期是三十二年前。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压在功德司最底层的铜格里,整整三十二年没有神官接过。
三十二年。凡间那座客栈里的"百鬼",就在那里闹了三十二年。
凌霄把卷轴合上,放进袖中。
他走到殿中的水银镜前整理衣冠——白衣还干净,头发也没乱,就是眼底有一层昨夜没睡好的薄红。他对着镜子把领口端正了一下,又伸手把左边鬓角一根微微翘起的发丝按平。
镜中的凌霄白衣如雪,眉目清冷。一切都很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发丝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足够让他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飞升之前,在凡间太虚宗修行的时候,宗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曾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你这个人,连头发丝都要按得整整齐齐的,累不累?"
那个人是谁?
凌霄站在镜前,皱了一下眉。那个声音忽然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记忆的缝隙里,但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
他晃了晃头,把那个模糊的念头甩出去,转身走向殿门。
门推开的时候,天界的云光涌进来,白晃晃地铺了一地。凌霄站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卷靛蓝色的任务简,低头看了一眼——卷轴蒙尘的部分被他握过的地方,露出了一点原本的靛蓝底色,干净而沉稳。
凌霄把卷轴拢了拢,迈步走进光里。
他要在日落之前下凡。不夜城离天界不近,凡间那些不会飞的修士要走半个月,但他从云阶降下去,只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他就站在人间的土地上了。
走出凌霄殿的范围时,凌霄又经过那片废墟。太清殿的工匠还在屋顶上敲敲打打,玉质的碎瓦被灵兽驮着一筐一筐地运走。有一个工匠神官从梯子上探出头来,正好看见凌霄从下面走过,手一滑,一块瓦片掉下来,落在凌霄脚边三步之外,碎成三瓣。
工匠赶紧缩回头。凌霄没停步,也没看那块碎瓦。
他只是把它绕了过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凌霄把左手从袖中伸出来看了看——掌心那半枚白痕还在,但更淡了。他盯着它看了两息,然后把手拢回去,加快了步伐。
人间在等他。
不夜城在等他。
那百鬼在等一个三十二年来都没有等到的人。
凌霄不知道的是——当他从天界的云阶降入凡间的时候,九洲东南方那座灯火不熄的不夜城里,聚福客栈地窖深处,一只碎了一半的琉璃盏忽然从暗格中滑落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滚了半圈。
盏壁上刻着的倒灌阵纹在他降世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像一只沉睡了太久忽然闻到气息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