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林辰走得快。疾风靴落在地上几乎不出声,松针被踩下去又弹起来,像从没被踩过。他手里拎着两个空竹筐,肩上还搭着根扁担,一晃一晃的。
回到灶房后门,钱老头正在那堆柴火。看见林辰,他上上下下扫了两遍,目光在那双靴子上停了停,嘴张了张,又闭了。
“药渣倒了?”钱老头问。
“倒了。北坡凹地里。”林辰把竹筐靠在墙边,拍掉手上的灰。
钱老头从灶台边摸出个大海碗,掀开锅盖,从锅底刮了一碗稠粥,又往上面夹了筷子咸菜。粥里居然还有几粒黄豆。
“吃你的。”钱老头把碗塞过来,声音压得低,“以后有后山的活,还找你。”
林辰接过碗,蹲在灶房后门的石阶上吃起来。粥还是热的,米香混着柴火气,他几口就喝掉半碗。胃里终于暖和起来。赵铁柱从院子那边跑来,跑得满头是汗,看见林辰就咧开嘴:“辰哥你回来了!我劈完柴了,张虎今天没找事,还多给了我半个窝头,我给你留了。”
“你吃吧,我有了。”
赵铁柱这才看到林辰手里的碗,凑过来看了眼:“有黄豆!钱伯真偏心。”
钱老头从门里伸头,骂了句:“臭小子,前几天给你打的那碗没黄豆?”赵铁柱嘿嘿笑,挠着后脑勺不说话了。
林辰吃完饭,把碗洗净放回灶台。日头已经到了头顶偏西,离天黑还有一段。他掏出李长空给的黑木牌,在手里翻来翻去。木牌不重,但木质极硬,指尖敲上去有金石声。
“辰哥,这是啥?”赵铁柱凑过来。
“剑峰令牌。”林辰把木牌递给他看,“李长空让我明天去剑峰。”
赵铁柱眼睛一下瞪圆了,音量没控制住:“李长空?内门那个剑疯子?辰哥你咋认识他的?”
周围几个正搬柴的杂役动作齐刷刷地停了,几道目光投过来。林辰把木牌拿回怀里,拍了拍赵铁柱肩膀:“去执事堂。报名外门考核。”
赵铁柱紧张得吞口水,跟在后头小声道:“现在去?周通肯定没安好屁……”
“迟早要会会他。”
两人穿过杂役区南边的窄巷子,拐上外门地界。石板路宽了些,路两边种着整齐的矮柏,叶子上积了层灰。几个外门弟子迎面走来,看见林辰身上的杂役灰袍,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啐了口:“杂役也敢往外门走,真当打了张龙就翻了天了。”林辰脚步没停,看了那人一眼。
那外门弟子被他看得发怵,扭头跟同伴走了。
执事堂还和前天一样,三间灰砖平房,门口木匾上的漆皮似乎又翘起来一角。林辰走到门口,没急着进。他从门缝里看见周通在里头喝茶,桌上摆着盘花生米,还有一个杂役正跪在地上给他捶腿。
林辰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在靠窗的位置,借着半扇旧窗纸,能听见里头说话。
“周爷,这个月的孝敬……”那杂役声音发颤。
“你上月少交了二十文。”周通剥着花生,声音懒洋洋的,“这个月得补四十。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以后外门的送饭差事可轮不到你。”
“周爷,我娘病着,求您……”
“那是你的事。宗里几千号人,想给你这份差的多了去了。”周通踢了踢那杂役,“滚吧。”
门被拉开,那杂役跌跌撞撞出来,脸上都是泪。林辰侧身让了让,等他走了,才抬脚进去。
周通正把一颗花生米往嘴里扔,看见林辰,手指一停。花生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你怎么进来的?”周通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换回那副阴阳怪气的笑,“外门地界,杂役不能随意走动。林辰,你上次在演武场的事还没了呢,又上赶着来给我送把柄?”
林辰没说话,掏出黑木牌,放在桌上。
周通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伸手去拿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速度快得像被烫了手。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低下来:“你哪来的?”
“剑峰。”林辰说,“我明天还要过去。今天来,是为了外门考核报名。周执事上回说替我报,我应了。现在来办。”
周通没吭声。他盯着那木牌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林辰,眼里那股黏稠的东西转来转去。最后他笑了笑,把木牌往林辰面前一推:“报名可以。荐书我出。不过规矩你知道,报名要验修为,修为不够炼体五层,去了也白去。另外报名费一块下品灵石。”
他故意停了停,观察林辰的表情。一块下品灵石,对一个杂役来说,差不多是半年的全部积蓄。
林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灵石成色一般,但确定是真货。
周通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快又收住。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抽出一张旧纸,上面印着报名表的样子。他提笔蘸墨,慢慢悠悠地在纸上写。写了几笔又停住,斜眼看向林辰。
“我这个人,记性不好。报名嘛,该办的我会办。不过荐书什么时候能出来,得看我的心情。你要是等不及,可以找别人。”
林辰看着他:“宗门规矩里,执事无正当理由拖延公事,可去执法堂告发。”
周通笔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林辰的手在袖中摸到那颗留影石,灵力已经注了进去。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
“周执事,我刚才进来,看见有杂役给你送孝敬。这合规吗?”
周通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林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留影石不露痕迹地托在掌心,“就是好奇。外门的差事,什么时候也按钱分了?”
周通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过了足有半炷香时间,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头在荐书上刷刷几笔写完,盖上执事印,扔给林辰。
“拿着滚。”周通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林辰拿起荐书,吹干墨迹,折好收进怀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执事,考核那天,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这颗留影石会自己碎。里面东西到了哪,我不保证。”
周通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林辰没再看他,迈出了门。
赵铁柱蹲在执事堂外面的矮墙下,见林辰出来,腾地站起来,小跑着迎上:“成了?”
“成了。”林辰把荐书给他看了一眼。
赵铁柱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我听见你们说什么留影石,还以为要打起来。”顿了顿,他又低声问:“辰哥,你真拿到周通收钱的证据了?”
林辰没答。留影石确实开了,但录了些什么,他还没看。他只想先唬住周通,让他别在考核前动手脚。至于证据能有多大用,现在不好说。
两人往杂役区走。天边云色暗下来,起了风,冷飕飕地钻进领口。赵铁柱边走边念叨:“黑风林那边我问了几个外门烧火房的,说妖狼怕火,还有人说狼耳朵灵,最好带能发大声的东西。辰哥,你打算怎么办?”
林辰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剑峰令牌,周通看了一眼就变脸。这东西的分量比他想的更重。李长空在宗门的地位,恐怕不只是内门长老那么简单。
走到杂役区门口,林辰注意到一个外门弟子靠在对面的槐树旁,身材瘦长,面生。那人见他看过来,立刻转身往巷子里走,脚步很急,一晃就没影了。
“那人你认识?”林辰问。
赵铁柱挠头:“没看清啊。哪有人?”
林辰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瘦长的背影。不是张龙的人,不是周通的人,那会是谁的人?
槐树底下空荡荡的。风卷起几片干叶子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林辰收回视线,和赵铁柱跨进了杂役区的土院门。墙角那盏油灯已经点起来了,火苗被风压得贴着灯壁晃,像随时会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