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空走得不快,林辰却跟得吃力。
倒不是体力不行。疾风靴轻便,林辰每一步都像踩在风上,本可以走得更快。但走在前面的灰衣老者步伐看似悠闲,每一步跨出去都像尺子量过,林辰小跑两步才勉强维持住三丈的距离。
山路越走越陡。出了北坡,沿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向峰上拐。路边的树从低矮灌木变成了高大的青松,针叶在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空气凉下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松脂味,吸进肺里像灌了口凉水。
林辰手里还拎着两个叠起来的空竹筐。他犹豫了一下,没扔。一个杂役把宗门工具随便丢在山路上,回头又是条罪。
“你倒不傻。”李长空在前面说了一句,没回头。
林辰不知道他指什么,干脆不接话。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山路在一处石坪前到头了。石坪三面环松,一面是片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零零散散插着十几把剑,深深浅浅,锈迹斑斑,像是被人随手钉进去的。崖壁下有几间青石小屋,门窗窄小,屋顶铺着黑瓦,看上去年代不近。
这就是剑峰。
林辰跟着李长空踏上石坪。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石坪地面出奇地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像是常有人打扫。石坪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缸里的水满到缸沿,映着天上灰白色的云。
李长空走到石屋前,撩开竹帘进去了。林辰站在石坪上,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这地方太静了。风声、松涛,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进来。”
林辰把竹筐放在门口,低头进了屋。
屋里不大,一桌一柜两把竹椅。靠墙的竹桌上摆着个泥炉,炉里的炭已经凉了,旁边歪着把黑铁茶壶。墙壁上只挂了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山不像山,水不像水,边角还缺了一块,被虫蛀出几个小洞。林辰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李长空从柜子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冷了的粗面馒头,硬得发白。他自己拿了一个,把剩下的往桌上一放。
“吃。”
林辰站着没动。
“怕我下毒?”李长空咬了口馒头,嚼得挺香,“我李长空要对付你,不用下毒。”
林辰想了想,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馒头冷硬,面发得紧,还带着柜子里陈年木头的味道。但比杂役区的霉馒头强得多。他吃完一个,没去拿第二个,尽管胃还在叫。
李长空靠着竹椅,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倒了杯冷茶,漱了漱口,才抬眼看林辰。
“说,叫什么?”
“林辰。”
“杂役?”
“是。”
“哪一年入宗的?”
林辰想了想:“听说是出生就在宗里。”
李长空放下茶壶,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似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天晚上在后山北坡,你看见了我。为什么没跑?”
林辰看着他:“跑了有用?”
“没用。”
“那就不跑。”
李长空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忽然站起来。林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劲风迎面压来。他本能地往左侧身,同时抬起右臂格挡。手臂刚举到一半,一只手掌已经停在他脖颈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
掌风把他头发和衣领往后吹起。
“反应尚可。”李长空收回手,语气没有起伏,“但还不够。你是哪里学的吐纳法?别跟我说自己琢磨的。你刚才躲那一下,灵力流转的方式,我认得。”
林辰心跳快了一拍。
“炼体八层。”李长空围着他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一个杂役,十六岁,没人指点,短短几天从炼体三层蹦到八层。林辰,你不说,我不会逼你。但你若敢用这身本事祸害宗门,我第一个废了你。”
林辰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摸不准李长空到底想要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老头每句话里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我没想过祸害谁。”林辰说。
“张龙呢?”李长空停下,“你把他打了。”
“他先动的手。”
“他伤了你吗?”
林辰摇头。
“那你为何下那么重的手?”李长空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在确认。
“他之前差点把我踹死在灵田里。”林辰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我要是没力气还手,现在应该躺在乱葬岗。”
李长空没说话。他走到墙边,从案上拿起一根细竹条,约莫三尺长,拇指粗细。他回身一扬,竹条指向林辰。
“来。用你的剑法,接我三招。”
林辰没动:“我没有剑。”
“你那天在演武场,用手指使出了剑法。”李长空把竹条抛过来,“我这儿不用真剑。”
竹条划了道弧线飞到林辰面前。他伸手接住,掌心被竹节硌了一下。竹条很轻,握着像握一根绳子。
林辰心里有点底了。李长空要试他的清风剑法。
“第一招。”
李长空的声音刚落下,灰影已到身前。没有兵器,只是并指如剑,斜斜劈向林辰右肩。速度比刚才在屋里那次还快,林辰几乎来不及看清,只能凭身体记忆把竹条横在肩前。
竹条被指尖点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林辰整条右臂又麻又痛,虎口震得发烫,人向后退了三步才站稳。
“第二招。”李长空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指尖已从下方挑来,直刺小腹。
林辰来不及想,身子往后一仰,竹条朝下一挡。指尖点在竹条上,林辰整个人向后滑出丈远,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两道浅痕。
李长空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快,一闪而逝。
“第三招。”
这一回,灰衣老者没有前冲,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虚划了半道弧。空气中响起极轻的“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林辰耳边擦过。
林辰本能地侧头。一缕头发从耳边落下,轻飘飘掉在青石板上。
然后,那道无形的气劲擦过他的右臂,在身后崖壁边的一棵松树上留下一道深约三寸的口子。
林辰握着竹条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李长空要杀他,他连一下都躲不过。
“三天前你若站在这里,连第一招都接不下。”李长空背过身,朝石屋走去,“你确实有古怪。但古怪归古怪,你的剑法有了几分样子。”
林辰站在原地,心还在猛跳。他看着李长空走到门口,以为对方要进屋,谁知李长空脚步一转,走到石坪边缘,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回手扔过来。
林辰接住。木牌沉手,像是浸过油,正面刻着个“剑”字,背面是一道山峰的图案。
“明天午时,来剑峰。”李长空负手站在崖边,背对着他,“我有几把破剑丢在后山,你替我捡回来。”
林辰看了看手里的木牌:“我来回后山,执事堂……”
“你拿这牌子去,周通不会为难你。”
林辰把木牌收进怀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李前辈,你为什么要试我?”
李长空没回头。山风从崖下吹上来,鼓起他的灰色袍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句:“你的剑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辰还想问,但李长空已经转身进了石屋。竹帘落下,轻轻晃了几下。
林辰在石坪上站了片刻,弯腰把竹筐拎起来。下山时,他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他身上,像这剑峰上的风一样。
走到山腰,系统面板才重新亮起来。
【检测到隐藏签到地点“剑峰”。下次前往剑峰签到,奖励品质将显著提升。】
【当前累计签到:3次。距离签到暴击还需27次。】
林辰把木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剑峰。李长空。还有那句“你的剑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理不出头绪。越理越乱,像是一大团扯不开的棉线。最后索性不想了。赵铁柱还在杂役区等他,这傻子说不定把晚饭都给他留了。
林辰加快脚步。山路两旁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只松鼠从枝头跳过去,尾巴蓬松得像把刷子。他踩着一地松针往下走,经过北坡时,回头望了一眼剑峰的方向。
山峰隐在灰白的雾气里,已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