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加格纳把设备从车上搬下来。傍晚到来，凉意正顺着领口往里钻。
他将东西轻放在地上，直起身，浅棕色的短发被风撩的有些凌乱，几缕微卷的发丝飘在额前，深褐色的眼睛倒映着眼前的废弃教堂，加格纳眼底没什么情绪。
“滴——滴——”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加格纳的白色SUV旁，按了两声喇叭。
“你来的这地方可真够偏的，来着能研究出个什么？”新克罗从驾驶位上探出头来，深褐色的短发在风中晃动。他看着加格纳平静的样子，他暗绿色的眼睛里是一种“你在逗我？”的神情。
新克罗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开门下来上下打量着四周。面前是一座有一定面积的教堂，只不过已经废弃了十年。外面的围栏都已经生锈破损严重，里面房屋的墙上有许多裂缝，藤蔓从缝隙中穿过，弯弯曲曲地爬满了墙。包括中间那个神像都破败不堪，一些绿色的青苔长在上面。
那些藤蔓到秋天已经变黄变枯，只在墙上留下了枯藤，看上去一片荒凉。
新克罗知道加格纳总是搞一些生物化学研究，但这种地方也没有什么研究的意义吧。而且十年前那场案子……新克罗视线从教堂又落回加格纳身上。
他没有把自己想法说出来“加格纳不就是十年前教堂那件子的受害者之一吗，总是隔三差五的来这，还说是什么做研究……”
完全就是借口。
“新克罗，”加格纳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新克罗的思绪“你警局不是很忙吗？”
加格纳看向新克罗，他的这位警官朋友可是出了名的负责任还爱管闲事，警局那边的案件再加上魂灵的事都有够他忙了。从新克罗说要跟过来看看时加格纳就觉得他是想过来查点什么。
新克罗沉默了一会，果然瞒不过加格纳“我待会确实还要回去……”他顿了顿说：
“加格纳，你知道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但你依然还是要来这。”新克罗眼神里有一丝担忧，提醒到“那件案子不是普通命案。”
“嗯。”加格纳只是应了一声，这让新克罗感觉他完全没听进去。
“你还是回去管你那些事吧。”
加格纳话音刚落，新克罗的手机就响了。他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果然是警局那边打来的。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清澈的女声。
“长官，刚才接到报案，有人指出邪教几处窝点。”惠灵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经核实，那些位置全部正确……”
“你最近还是小心一点，”最近的宗教案件确实很多，新克罗挂掉电话，无奈地看了眼加格纳补充到“还有，别做傻事。”
说完，新克罗坐进车里，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加格纳的方向，他在那站着没动。“真是对他没办法了……”新克罗轻叹，加格纳的性格他当然知道，不说就是不说。
引擎声在空旷的荒地显得格外响，车灯照在渐黑的路上，延着来时的路线远去，直到车灯的光线消失在加格纳的视野里。
周围安静下来。
加格纳把最后一个设备摆好，转身走进教堂，过夜的睡垫之类的也准备齐全了。秋风从破洞里穿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从十年前这座教堂废弃之后，他也来过不止一次。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教堂曾经的模样了，加格纳曾经在这里生活过，那段童年的日子确实算不上好，对加格纳来说其实无所谓，该死的人都死了——可惜不是自己杀的。
外人眼里，这不过是个废弃多年的宗教场所——藤蔓爬满了墙壁，栅栏锈得能直接钻过去，主殿中心那座神像风化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作为曾经的命案现场一般没人来了。但对加格纳来说，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加格纳穿过主殿侧面的小门，拔开草丛，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深处走。秋夜的虫鸣低哑，枯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小的声响。越到深处杂草越少，草的断口是齐的，像是被人定期清理过。
路的尽头，那座六翼神像安静地立在月光下。
加格纳轻车熟路地爬上旁边那棵老树，把新长出来的藤蔓扯掉。神像面部的轮廓是模糊的——不是风化造成的，而是它本来就是无面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刻上五官。它身后六翼舒展，线条流畅，像即将展翅的姿态。与主殿那座破烂不堪的神像不同，这尊神像被保养得很好，藤蔓之下几乎看不到破损。
他跳到地面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把神像底座上的浮灰擦掉。动作熟练，加格纳不止一次维护这座神像了——虽然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神像。
加格纳表情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看着神像的时候眼底里多了些什么东西。不像是信徒的虔诚，到像是……认定。
他从来都不信神鬼这些东西，即使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存在的，也能感知到。
风将云层吹薄，夜色渐暗，天上已经星光点点。加格纳抬头盯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
今天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加格纳收回目光，诡异的弯月将它周围黑色的天空度上了一层红纱。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红月，但现在不是月全食的时间。
关于这种现象，在他之前参加过有关天文的研讨会里专家提到过——说是某种尚未明确定义的自然现象，七百多年前初次记录，之后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刚开始还是五六百年的间隔，但这距离上一次只有二十年了。
只是在加格纳的感知里，这种现象没这么简单——似乎有什么东西散掉了。
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加格纳猛的看向一方，朝那边走去。那种感觉是从极远处传来的，沿着某种他没法用语言描述的能力——神念——超过所有寻常感知先一步蔓延到他的意识深处。
加格纳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凉。他速度越来越快，带起了一阵风。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血腥味传来，然后就是看见远处远离教堂的荒野上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倒在荒地上的身影。金色的长发染着血迹散了一地，在红月下几乎泛着诡异的银光，浅色的衣袍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那人侧躺着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加格纳没有犹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手指探向对方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他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虽然沾染了血迹和灰尘，但能看出来他五官精致，唇角残留着一缕血迹，眼睫低垂，仿佛只是在沉睡。但那身伤口骗不了人。从肩到腰，横竖交错的剑伤几乎把衣服割成碎布又黏在伤口上，最深的一处在右肩，贯穿伤，边缘翻卷，血肉模糊。
这个人躺着的某个方向，是一条延伸过来的血迹。加格纳推测他是从其他地方拖着受伤的躯体来到这的，是坚持不住才倒下。似乎不久后就会死。
加格纳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他低头凝视着那人，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出声。他只是轻轻地把那人拦腰抱起来，很尽量地避开那些伤口，朝教堂的方向稳步走去。
脚步声在月夜里急促却稳定。他抱着怀里这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一步一步走回帐篷的方向。红月在天上，风在身后，血腥味一路蜿蜒。
加格纳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别人死了就死了，但是他怀里的这个人……必须活着。
从这里到最近的医院开车都要两个小时，他可能撑不住，只能应急处理了。加格纳对于人体结构很有研究，治疗没问题。
这里的设备大多数能用上，加格纳将他轻放在睡垫上，转身去拿医疗箱，带上手套。
在帐篷里进行一些消毒处理后，仔细查看着那些伤口，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肉，衣服都黏住了。
“抱歉……”加格纳轻声说道，开始剪衣服。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的地方，他剪得极慢。刀刃贴着皮肤走，一点一点地把血痂和织物分离开来。他没有麻醉剂，所以他每次下刀都精准到毫米，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牵拉。
加格纳把最后一截布料从伤口上剥离下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血痂下面温热的皮肉，他喉咙发紧，但没有停。
接下来是消毒、缝针。他的手一直很稳，像机器在进行精密的拼接。
“我这里没有麻醉剂，你忍一下。”加格纳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但他还是说了“我会尽量轻……”
加格纳把最后一针缝好，剪断线头，指尖带着消毒水的气息轻轻覆上那人微凉的额头。热度正在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恢复。
他把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人的肋骨在绷带下面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加格纳把绷带末端固定好，退后半步，半跪在睡垫边，看着那人缠满白色绷带的身体，轻轻给他盖上被子。
“是谁弄的？”想到这加格纳眼神冷了几分“和红月有关吗……”
他已经不打算睡觉了，只是在旁边守着。感觉他情况好转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盯着那些绷带看了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伤这么重，一定很疼。”
红月的光芒正一分一分地淡去，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吃掉。天边露出黎明的第一缕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