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红色的月光早已褪尽，太阳慢慢从远方的山巅露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过此时此刻，加格纳的帐篷里躺着他刚刚救下的人。
加格纳低头看了一眼睡垫上的人——呼吸比昨晚稳了不少，情况也有些好转了。他整晚都在边上坐着没有合眼，周围的地面上凌乱的工具散在地上，还有带血的衣服碎片和绷带。直到清晨的光从教堂顶部的缝隙里打下来他才缓缓起身收拾，把设备摆好。
又过了一天。
加格纳给躺着的人换一下绷带，他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醒，但他如果不醒的话，加格纳似乎都不打算睡觉了。
两天，四十二小时没合眼。加格纳眼底渐渐浮现出乌青。不过这来说也不算什么，他之前也是经常通宵做实验，并不影响他的思维能力。
傍晚，阳光斜斜地从主殿门外照进来，被帐篷拦在了外面。加格纳半跪在睡垫旁，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对方的脸颊——先前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上面也有些焦小的伤痕。即便如此，他露出来的五官比他第一晚看到的还要精致一些，眉眼修长，鼻梁挺直，只是唇色依旧苍白。
他擦到下颌的时候，他细心的捕捉到那人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加格纳的手顿了半秒，将毛巾拿开，身体往后移动了一点，与那人形成一定的距离，像是在等。
这确实不是错觉。那人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克莱因蓝的瞳孔。眼神涣散了几秒，像是还没从深沉的昏迷里浮上来，然后骤然聚焦，盯着帐篷顶部看了几秒。
“不是室外！”他想，自己明明是晕倒在户外的荒地上的……
他眼神一凝，皱眉起身的瞬间，眼神精准的锁定了旁边的半跪着的加格纳。
没等加格纳开口询问情况，喉咙就被扼住了。顺着那人扑过来的力道，加格纳被推得向后仰，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顺势将膝盖压在加格纳胸口，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卡在加格纳的喉结两侧，或许是身体虚弱而力道不大，但手的位置精准，压迫感直逼气管。
那人压在他上方，金色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发尾扫过加格纳的锁骨。克莱因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审视的警惕——是战斗负伤醒来之后本能的防御。
加格纳感觉到呼吸困难，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没有任何反抗与挣扎，目光从他蓝色的眼瞳移到身上的绷带——伤口因为刚才激烈运动而裂开，他腹部净白的绷带正渗出一片红。
那人呼吸越发粗重，重伤未愈本就没有多少力气又见加格纳没有反抗，他才慢慢松了力道。
“什么人？”他沉声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加格纳感觉到脖子上的手微微颤抖，力道也渐渐减小，恰好松到了能说话又无法挣脱的程度。他看着那双蓝色瞳孔，艰难开口。
“你……伤口……裂开了。”
阿美特斯一愣，他没想到加格纳这种时候会说这个。他看着被自己按在身下的人。这个看起来似乎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和抗拒，也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全身缠满绷带，也确实在渗血。这让他的力道不自觉又松了几分。以现在的情况，自己好像被这个不会反抗的傻小子救了。
如果这么说的话，就是自己受伤倒在荒地上，然后被这小子治疗。结果自己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差点把刚刚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给杀了。
“……”
沉默了片刻，感觉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收回掐着他脖子的手，他的身体其实一直能明显感觉到撕裂的剧痛，只是刚才的注意力全在加格纳身上了。他微微皱眉，咬着牙没吭声。松手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退坐在身后的睡垫上，能看到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旁边的加格纳在他松开后侧过头，捂着喉咙咳嗽了几声。脖子上一圈清晰的指印，但他连揉都没揉一下，就撑着从地上起来。
“伤口要重新处理。”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放缓，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金发男人，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警惕，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警愤怒。
就这么看着，像在征求同意。
阿美特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这人怎么回事？自己刚刚可是差点掐死他，他怎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眼里的疑惑很多，但没问。他抿了抿嘴，别开视线，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随你。”
加格纳应了一声“好”，起身去拿急救箱。动作很轻快，要不是脖子上有掐痕都觉得他差点被掐死这件事就没发生过。他拎着箱子回来，在阿美特斯面前半跪下来，看了看那片渗血的绷带，轻声说：“会比较疼，你……”
“不用废话……”阿美特斯打断他，“你弄就行了。”
加格纳没再说话。他小心地拆开旧绷带，露出重新裂开的创口，暗红色的血液一些印在皮肤上，开裂的伤口能看见染红的缝合线。
加格纳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一些，但是很轻，像是要赶紧帮他结束这场疼痛。
处理过程中，阿美特斯能感觉到一丝刺痛，但在能忍耐的范围内。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加格纳处理伤口时的表情——太专注了，专注得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件事。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几乎要凑到伤口上，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他控制自己别开视线不看加格纳，转而盯着地上打开的的药箱。应该要找个转移注意力的事情。
“喂。”阿美特斯盯着药箱开口。
加格纳没抬头，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嗯？”
“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加格纳动作没停，继续包扎，嘴上回应“加格纳。”
阿美特斯等了一下，见加格纳没有反问的意思，也不说自己名字。他记得一般人报完名字，好像也会问对方——不过他也没打算主动说自己是谁，不问到还好。
加格纳不是不想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依刚才的警惕性来看，问了反而容易起疑。既然他不愿开口，自己就不问——直到他愿意告诉自己。
加格纳把新的绷带缠好，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确认松紧合适。做完这些，他抬起头来，正好又对上阿美特斯审视的目光。
“为什么？”他盯着加格纳的眼睛，又看到他脖子上的掐痕询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救我”这两个字说出来，阿美特斯感觉有点别扭，说不出来。停顿了一下换一个说法。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救你。”加格纳迎上他的目光，这语气给人感觉郑重，他神色认真的开口：“你受伤了，我无法坐视不理。”
阿美特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看着加格纳认真的眼神，他将所有想反驳的话都咽了下去，他已经找不到什么能说的了。
加格纳说完之后，低头默默收拾药箱。他并没有正面回答阿美特斯的问题——但他知道这不是谎言，对他自己来说不是。
加格纳把药箱合上，扣好锁扣，指腹在箱盖边缘停了一瞬。
他站起身，背影映在帐篷布上。
“我出去弄其他的了，你好好休息。”加格纳率先打破沉默，见他状态已经好了不少，应该让他自己先静静，有时间梳理一下。
说完，加格纳离开帐篷，确实是在摆弄那些设备。这也确实让阿美特斯警惕的思维慢慢冷静下来，给他独处空间。
“哼……”阿美特斯看着加格纳离开的背影，轻哼一声，心想：“这个叫加格纳的小子是不是真傻？”
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做。在他眼里，自己应该是个陌生人吧……加格纳这种情况，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别有目的。
这里听不见加格纳的脚步声，不知道他跑哪去了。阿美特斯抬手拔开帐篷一角，外面摆着一些没见过的设备，还有破烂的教堂——完全没看见加格纳的影子。
……
门口台阶上，加格纳弄完设备后，背对着教堂坐着。他把手里的匕首转了半圈，泛着寒光的刀刃印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坐的位置完全是帐篷那里视线的死角，加格纳能听见里面的动静，阿美特斯却看不到。
风从空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晚上了，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并不着急回去。那个人需要时间，他看得出来。一个身受重伤的人醒来发现自己被陌生人救了，第一反应是掐人脖子——这说明对方根本不信任未知的东西，或者说是不信任自己，加格纳觉得这很正常。若换做是他，就不是掐脖子这么简单了。
阿美特斯看了两秒，把帘子放下。伤口不能动的太激烈，于是他慢慢躺回睡垫上，活动活动自己的手。他盯着手上的绷带看了好半天——感觉到自己神力恢复的很慢，慢到几乎没有。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重伤、神力恢复极慢、位置不明、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傻小子。三种可能——陷阱、巧合、运气。他暂时没法判断是哪一种。
阿美特斯暗骂一声，每次红月神力都会散掉这事都已经好几次了，但他一直都没习惯。想到自己被个奇怪的东西打伤后还被一个看起来屁大点的人捡回去包扎……
“丢人，太丢人了！”阿美特斯把被子往上一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克莱因蓝的眼睛盯着帐篷顶，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咒骂。这事被西勒卢法知道肯定要笑的。一想到西勒卢法之前用魔法把自己几百年前很蠢的画面存起来循环播放就来气。
会魔法了不起啊！
阿美特斯能感觉到伤口在慢慢愈合，但速度慢得让他烦躁——以前没这么慢啊！神力恢复近乎停滞，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走，不能打，甚至不能翻身太用力。阿美特斯盯着帐篷顶看了半天，已经感觉到无聊了。
阿美特斯现在找不到有趣的事，开始想着找事打发时间。他撑着坐起来，伸手把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又垂眼看了看身上那些绷带，怎么看怎么狼狈。——但是除了绷带也没有其他东西了，像个不完整的木乃伊。
“加格纳。”阿美特斯试探性的朝帐篷外喊道，他话音刚落，就能听到加格纳的回应。随即就是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在。”加格纳很快回应，好像随时准备接收命令的士兵。“你有什么需要吗？”
“这小子果然一直在附近。”阿美特斯心里想着，他偏头看过去。帐篷门没有拉紧，被掀开了不到一拳的宽度，而加格纳的视线没有往帐篷里面探，只是侧对着门缝，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加格纳的视线始终注视着旁边的空地，很自觉地避开了直视帐篷内部的方向。阿美特斯沉默的盯着加格纳脖子上尚未褪去的掐痕，一时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本来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