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格纳脖子上的红痕此时此刻在阿美特斯的眼里格外清晰,那是他亲手造成的。“对不起”三个字在阿美特斯口中转了半天。
阿美特斯别开眼不去看加格纳,视线转而落在帐篷角落的折叠桌上。桌面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一直盯着那里,像是那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他最后还是将那三个字藏起来,换了另一个问题。
“……我衣服呢?”他问。
“剪了。”加格纳的声音隔着帐篷传了进来,语气如常,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对不起。”
“伤口和衣服粘一起了。"见阿美特斯沉默,加格纳又解释了一句,依然没有往里看的打算,“不剪掉没法处理。”
阿美特斯当然知道这个理由合理,甚至换作他自己来处理的话,撕的会更彻底,根本不管会不会扯到伤口。但知道归知道,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类小子扒光了包扎全身——这个事实让他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说“你干得对”显得太奇怪,说“你怎么不换个方法”这不纯属找茬,说“谢谢”——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阿美特斯之前一直都是远离人类社会生存,几百年没和人类交流了都不知道怎么说,对于现代社会的知识也就是熟人找他玩的时候聊天说了一些。
“我会买新的赔你。”加格纳见阿美特斯似乎没有下文,又开口了。
“那……我现在穿什么?”阿美特斯听加格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刻意刁难也不好。当务之急还是衣服的事,自己可没有不穿衣服到处跑的癖好。
话刚说完,帐篷的帘子缝里就塞进来一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可以先穿我的……如果你不嫌弃。”
阿美特斯伸手接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这节奏也太自然了,就好像加格纳早就把衣服准备好,就等着他问似的。
“……哦。”阿美特斯接过衣服,淡淡的回应。他其实想说不用赔,但是感觉说了没什么意义。
一件黑色卫衣,一条深灰色运动裤,很干净,料子柔软,带着不久前洗过的淡淡的皂香。
阿美特斯低头翻了翻那叠衣服,发现卫衣领口的标签被剪掉了,应该是怕磨到脖子。他盯着那个剪口看了两秒,没有说什么。
加格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事叫我,我就在旁边。”说完脚步声就往远处走了,一直走到教堂主殿那头才停下来。
阿美特斯把卫衣抖开套上身,他动作很慢很轻,避免又扯开伤口,他可不想再被加格纳包扎一次了。不是技术不行,就是阿美特斯感觉太别扭。
运动裤倒是好穿,腰间的抽绳一拉就合适了。换完之后他低头打量自己——黑色卫衣、深灰长裤,绷带被遮在里面,看起来总算不像个木乃伊了。金色长发从卫衣领口散出来,垂在黑色布料上,衬托的很显眼。
衣服不大不小,挺合适。
“那个……哥哥。”过了会加格纳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昏迷了两天,要不要吃点东西?”
阿美特斯这才转过来看向声音出处,卡着死角看不见人。加格纳站在主殿门槛边,他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哥哥”叫得再自然不过。
他活了八百多年,听过的称呼很多——“13号”“神明大人”“邪神”“阿美特斯”等等。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到,按年龄来算,阿美特斯当他太爷都大了……不过他并不讨厌。
没想到自己是躺了两天,他又瞟了一眼外面,虽然知道这个角度看不见。“加格纳这家伙不会是在旁边守了两天吧……”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出现,他就是觉得加格纳会怎么干。
我在想什么啊……阿美特斯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打断了这个想法,“随便你。”他回过神来回答加格纳的问题。
“哥哥有什么忌口?”
“没有。”阿美特斯又说。他被叫哥哥叫得感觉有点奇怪,语气不自觉加快了点,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阿美特斯说“没有”之后,帐篷内外安静了几秒。加格纳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好”,接着就是脚步声往更远处去了,不紧不慢的,像是心里已经有数。
阿美特斯坐在睡垫上没动,耳朵却下意识追着那脚步声——出了主殿侧门,踩过碎石,停了一会儿,然后是锅具碰响的金属声。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卫衣,领口剪掉标签的位置被手指反复摩挲了两下,布料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显然不是临时剪的。
另一边,加格纳把那锅汤底烧开,把预先剁好的肉茸和燕麦片一起下进去,用勺子搅动的时候,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肉茸是昨晚就剁好的,兔子是昨天傍晚在教堂北面灌木丛边套到的——秋天兔子正肥,再加上神念感知,铁丝套埋下去不到一小时就有了收获。
他当时拎着耳朵回来,趁着天没黑透处理干净,骨头熬了汤底,肉剁成茸装进密封袋里……野葱是早上在教堂墙根底下掐的,那时候露水还没干。他拧了一小截丢进锅里,白的部分煮软后汤里多了一点清甜。
火不大,他蹲在便携炉头旁边,勺子沿着锅底慢慢推,防止糊底。锅里的糊糊从稀渐渐变稠,肉茸完全散在汤里,燕麦煮到边缘都化开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只是过来研究,仅仅带了些压缩饼干和燕麦之类的只是维持营养的食物而已,只是他觉得不能只给阿美特斯吃这种东西——当时阿美特斯还没醒,两天的时间对于加格纳来说其实可以提前做很多事——比如衣服,比如食物。
做完这一切后,加格纳端着碗走到帐篷帘子外侧,没有掀开,用指节敲了两下帐篷布“哥哥,我能进来吗?”
“……嗯。”阿美特斯应了一句,他坐在加格纳帐篷里,加格纳进来竟然还要自己同意。阿美特斯都已经有点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了。
加格纳将碗放在折叠桌上,碗边靠着一把勺子,碗里的糊糊看上去像中餐里的粥,只不过米饭换成了燕麦。“如果不合口味,我重新弄。”
阿美特斯看了会,拿起勺子。他感知着食物的温度,温的,不烫不冷——是刻意凉过的。他尝了一口,味道挺好吃的。“还行。”阿美特斯确实觉得好吃,但嘴上只是这么说“不用重新弄。”
阿美特斯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忽然开口:"加格纳。"
“哥哥?”加格纳回头,他正准备掀开帘子出去,听见声音后停住。
阿美特斯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叫我哥哥?”他语气里没有恼怒,更像是在求证一个令他困惑的问题,虽然他自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难道要叫弟弟吗?”加格纳眨眨眼,偏了一下头,表情认真到近乎无辜——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的“我还是学生,哥哥看上去比我大。”
阿美特斯闻言,嘴角抽了一下,真是个合理又欠揍的理由。看着加格纳好像很认真的样子,既然不说名字还要让他怎么称呼。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他别开视线,摆出一副随你便的样子。但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人真是傻得可以,连对方底细都不知道,就敢叫哥哥。
——但是很细心,他爱叫就给他叫吧。
加格纳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出去了。这次阿美特斯看见了,但他没有出声拆穿,只是继续吃那碗东西,心想:还以为他面瘫呢……原来会笑。
他又舀了一勺,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伤口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烦躁了。
加格纳出了帐篷,走到主殿门槛边坐下。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块拆开的压缩饼干包装纸,他拿起来捏了捏——还剩半块,凑合一顿够了。
……
夜风比傍晚又凉了几分。加格纳把两个碗洗了收好,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书,封面是暗色的,看不出标题。他在帐篷前的椅子上坐下,和阿美特斯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翻开了书。
翻书的动作很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些。阿美特斯没什么睡意,他突然发现这地方好像只有一个睡垫。
“加格纳,你不睡吗?”他问。如果只有一个睡垫那加格纳睡哪?
“我可以坐着睡。”
听着翻书的声音,阿美特斯问“你在看什么?”语气里带着点随意的好奇,不是真想探听什么,只是闲着也是闲着。
加格纳把书封侧过来给他看。暗色的封面上印着两个烫金的字:《神论》,没有作者署名,只有角落一行小字写着“九州 编辑”。
阿美特斯的目光在书名上停了一瞬。他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文字写得很规矩,关于神格的分类、神力的流转、神念的定义,条理清晰,用词准确。阿美特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些东西,理论层面上对神明的描述精确得过分了,普通人类写不出这种书。
“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看这种东西?”他把书还给加格纳,估计是那些精灵写的——精灵就喜欢研究一些关于神的东西,对学问挺痴迷。
“不一定。”加格纳接过来,翻到他刚才看的那一页,目光重新落回文字上,“但我比较感兴趣。”
阿美特斯没再说话。他看着加格纳低头看书的侧脸——灯光在他轮廓上描了一圈暖色的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翻页的动作很稳,偶尔会在某一页停下来,盯着某个段落多看几秒,眉头微微蹙起,像在琢磨什么。
他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阿美特斯能感觉到体内的神力像一层薄薄的水面,恢复了那么一点点,但还不够飞离这个地方——虽然他用翅膀飞不需要神力,但现在的身体状态也飞不了多远。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而加格纳,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威胁性。
阿美特斯睁开眼,盯着帐篷顶部半天,做出了决定:等神力恢复得能飞了就走——在此之前,先留在这里。他偏头又看了一眼加格纳,后者依然在看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才不想管他发现自己走了是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