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破败的教堂墙隙间漏进来，在石板地上铺出点点大大小小暖色。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像细碎的金粉。教堂里弥漫着一股旧木料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偶尔有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动地面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阿美特斯也不知道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他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干净的，没有渗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但比昨天好了太多。
他拉开帐篷帘子看了看，加格纳先前坐的椅子上空空荡荡，加格纳已经不在附近了，椅子旁边，一本摊开的书被风吹动了几页，正是昨晚那本暗色封面的《神论》。阿美特斯从帐篷里出来，躺一天已经是极限了，太无聊了。
走出帐篷，阿美特斯在废弃教堂里转悠起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阳光落在他的金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克莱因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洗过的琉璃珠。
他先是围着那座破败的主神像转了两圈，歪着头打量了一阵，然后毫不客气地伸出手，用指关节敲了敲神像的石质底座。
“嗯……实心的”他皱眉，“这么大个东西，破成这样……还真没用啊。”说完，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兀自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的判断画了个句号，转身就走，留神像在空荡荡的主殿里继续风化。
“这地方怎么破破烂烂的。”阿美特斯四处打量着教堂，之前一直躺着，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地方的全貌——象牙白的墙壁随处可见的裂缝，杂草丛生。就是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的车和旁边摆放的他不认识设备与教堂格格不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加格纳摆在一旁的那些实验设备上。
阿美特斯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像一只发现新奇玩具的猫——好奇、警惕、又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一台离心机，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外壳，又缩回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咬人。
没见过的东西就是有意思。
“哥哥。”
加格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放在一边的石台上。浅棕色的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深褐色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在玩设备的阿美特斯“我做了早餐，放在这了。”
“嗯。”阿美特斯回了一声，继续看这些设备。加格纳完全不拦着，随他玩。
直到加格纳见到阿美特斯玩一台带有激光的危险仪器时，神色认真了几分，盯着阿美特斯的动作防止他发生意外。
阿美特斯看着上面的一个按钮不自觉的被吸引，在他下一秒就要按下去时，突然感觉到袖子被人轻轻拽住了。
加格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阿美特斯身边的，阿美特斯的手指停在那个按钮上方，差一点就要按下去。加格纳拽住他袖口的那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甚至还刻意避开了手臂的直接触碰，但阿美特斯还是停住了。他偏过头，视线从仪器上移到加格纳脸上。
“哥哥，这个危险。”加格纳在阿美特斯停住瞬间就立刻松手了，语气和缓“如果哥哥想玩，我可以调一下。”
阿美特斯低头看了看那个按钮，又看了看加格纳，视线又落到石台上的碗“待会再调……早餐要凉了。”说着，阿美特斯走过去端起碗。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抬眼看向加格纳“你呢？”
“我吃过了。”加格纳说。
阿美特斯没有追问。他低头吃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咸淡适中。加格纳就站在旁边，偶尔给他指一下设备上某个部件是做什么用的。阳光从教堂顶部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阿美特斯把空碗递给加格纳，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教堂外面的环境，深处那条被藤蔓半掩的小路上。
他总觉得那地方有些什么，虽然被一堆杂草掩埋，但大体的形状结构能看出来有条路。
加格纳接过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
设备让加格纳调好之后，阿美特斯似乎是玩腻了，去教堂外面转悠。没过几分钟，他看向教堂里面——加格纳又不知道去哪里去了。阿美特斯摇摇头，反正这地方这么大，那小子去哪也不关自己的事，干嘛老想他。
不知不觉间，阿美特斯已经来到那条小路口了，他目光依然落在教堂外面那条被藤蔓半掩的小路上。晨光斜斜地照过去，把那些枯黄的藤蔓镀上一层淡金色，小路的入口藏在主殿侧面一丛野生的灌木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果然还是想去看看……”阿美特斯嘀咕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教堂这种地方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好感，甚至有些讨厌，但这条路是真好奇。
他抬脚朝那边走了过去。脚步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被那条路勾起了兴致。他拨开垂下来的枯藤，侧身挤过灌木丛和石墙之间的窄缝，走了几步，路就稍微宽敞了一些。脚下是泥土和碎石，踩上去微微下陷，路两边的草有被修剪过的痕迹，断口整齐，不是自然枯折的。
小路不长，还是单向的，拐过一道弯就到了路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周围的老树把枝叶伸得很开，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而空地正中央，立着一尊神像。
六翼、无面，线条流畅，保存完好。说是神像，可仔细看去，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神性，看久了还容易让人发毛。
阿美特斯站在神像面前，抬起头，目光从基座一路移到翼尖。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神像的石质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翅膀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流畅——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清晰可辨，翼尖微微上翘，像是在风中刚刚收拢的瞬间被定格下来。
即使是对雕像一点也不懂的门外汉也知道，这神像雕刻者的技艺高超——可祂却没有脸，准确的说是没有五官，故意没有刻出五官。
阿美特斯站在那尊神像面前，看了很久。原本以为当年神像放这没管就会自己坏掉呢，竟然还被修了。他盯着那片空白的面部，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愉快的笑，更像是一种“还是这样”的、带着点自嘲的轻哼。
这里他来过……在十年前。不过也仅仅只是这一片小地方而已，外面的教堂他当年看都没看一眼。
和那些魔法师或者非人种族多的地区不同，这片地方在几百年前宗教盛行时期，教堂的权利堪比皇权——诞生在那里的神，是能听到人们祈祷的。
但，神也是教徒们获取权利的工具而已。
阿美特斯又看了那神像一眼，不得不承认这尊确实雕得好……好到他不愿意承认的地步。他想起当时自己一个一个用空间绞碎扔了——反正自己也不想和教堂那些人有任何关系。
后来被某个东方的家伙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留了一个，还是阿美特斯十年前来这里才发现还有的，当时那人说是：“留个纪念”。
“这些神像到底有什么纪念意义啊！？”阿美特斯当时就差问问他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但他只是笑了笑，说什么“有因果。”
阿美特斯翻了个白眼，感觉他们东方的家伙完全就是谜语人啊！
不过他一没在神像里注入神力，二没有任何信徒，阿美特斯当时觉得无所谓——一尊石像而已，留在荒郊野岭教堂小路里，没人管，过个几十年就会被藤蔓缠满，风化开裂，最后变成一堆碎石。
结果不知道是被哪个混蛋修好了，还比原来的那个要好。
他退后脚步，重新看着神像那没有五官的脸。整尊石像安静地立在那里，不像神，倒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却不打算催促的沉默者——雕的这么细……阿美特斯想着，他都有点不想再毁了，就继续留着算了。
他忽然想知道，加格纳知不知道这里有个神像？他那家伙，好像是个带着奇怪设备在这里干什么的学生……现在的学生都变成做这个的，不用看书学习了吗？
阿美特斯把目光从神像上移开，转头看向来路——小路的入口处空荡荡的，没有人跟过来。
他慢慢走回去，穿过灌木丛的窄缝时，枯藤扫过他的肩膀，他侧了一下身避开，动作比来的时候熟练了一些。走到主殿门口时，他看见加格纳正蹲在那堆设备旁边，低头调整什么东西。
“加格纳，”阿美特斯压着好奇，尽量把语气说的很自然“你知道那边小路里面有神像吗？”
加格纳从设备后面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些看不懂的管状玻璃制品，管壁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他看向阿美特斯，神情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打算否认的意思。
“知道。”他说，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是我修的。”
阿美特斯站在主殿门槛边，阳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他其实已经猜到了——那尊神像的修缮痕迹太新了，新到像是上个月才刚刚被仔细清理过。但从加格纳嘴里亲口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也太奇怪了……阿美特斯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的底线到底在哪？他到底是在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自己的？
阿美特斯站在原地，看着加格纳那双平静的深褐色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沉默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你就不怕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修了之后惹上什么麻烦呢？”
“我无法确定。”加格纳他低头把试管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轻，然后抬头认真的看着阿美特斯，“现有的资料里查不到任何信息。”
能查到就怪了，有关记载都被我销毁几百年了。阿美特斯想着，没有说话——他想不通，也觉得加格纳真是有够傻的，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修来路不明的神像。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远处破损的拱门上，没有接话，总感觉心里怪怪的。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风卷到石阶上的枯叶，沉默了很久。
“……加格纳。”阿美特斯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那片枯叶上，“我叫阿美特斯。”
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某种不太熟练的妥协——还是让这个傻乎乎的臭小子知道名字吧。
加格纳站在设备旁边，阳光从侧面的墙缝漏进来，落在他浅棕色的发梢上。他看着阿美特斯低垂的侧脸，那个金色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像是被晨光融化了一些原本坚硬的边缘。
似乎是觉得气氛怪怪的，阿美特斯说完扭头就往外面去了，不知道是赶着去哪里，还是单纯不想听到回应。
主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加格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我记住了，哥哥。"加格纳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像在念一句值得被好好收起来的话……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