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特斯从教堂那边出来之后没急着回去。他在空地边缘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转了一会儿,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秋天的云走得慢,像一大团被风揉散的棉絮,挂在天边懒洋洋地挪动着。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快——报完名字扭头就走,像是怕被什么话追上来似的。他明知道加格纳大概率不会说什么让他尴尬的话,但就是觉得气氛怪怪的,不如出来透透气……还好加格纳没跟着出来。
他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又蹲下来揪了一根枯草茎,在手指间绕了两圈,他把枯草茎折成两段,丢在地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阿美特斯看着地上的两段草茎,扶额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阿美特斯直起身,循声望去。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沿着那条土路颠簸着驶过来,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直奔教堂。
阿美特斯站在空地边缘,没有动,只是看着那辆车在教堂门口刹住。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深褐色的短发,暗绿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新克罗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自己车上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叮嘱道:“你就在车上待着,别下来了。”
新克罗关上车门,视线很快从副驾驶移开,似乎怕某人死缠烂打,随即,落在了阿美特斯身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阿美特斯的脸移到他的身上——那件黑色卫衣,那条深灰色运动裤,隐约能看见衣服下面绷带的痕迹。他认得那是加格纳的衣服,加格纳开过来的那辆白色SUV也还停在不远处,但周围不见加格纳的人影。
与此同时,阿美特斯也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环抱着手,可以说是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新克罗外套底下的制服。阿美特斯了解过一些,这衣服好像是警察穿的,维持治安的人……看样子像是还在工作时过来的。
“你是谁?”新克罗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他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又从阿美特斯身上移到教堂的方向,试探性的问:“你见过加格纳吗?”
“我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阿美特斯带着些挑衅的语气,也似乎是第一次见警察有点稀奇,单纯想找事“你问我就要说吗?”
新克罗活人死人都见过不少,还有从小和魂灵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金发男子有点……孩子气。虽然不是挑衅的语气,但完全没有敌意,单纯好奇自己的反应。
“行,我不问。”新克罗无奈开口“我还是自己去找吧。”
阿美特斯没拦他,也没跟上去,就站在原地,看着新克罗绕过那辆白色SUV,朝加格纳放设备的方向走去,进入教堂。
新克罗的回答和阿美特斯想的完全不一样,突然感觉好没意思。不过这个警察看起来和加格纳挺熟的,能直接找到这里来,还知道加格纳的设备放在哪。
阿美特斯想了想,没有走远,挺好奇他们两个会说什么的。“还是算了……管他干嘛。”阿美特斯打消了自己的想法,把目光收回去,不经意瞥见那辆黑色越野车——里面好像有什么人。
车里的人意外和阿美特斯对视,有些好奇。直接不管新克罗让自己待车上的事,像穿墙一样的从车里穿出来。
“竟然还有魂灵在这。”阿美特斯看着那个新克罗从车上穿出来的人,浅灰色狼尾的男子,看向阿美特斯,蓝紫色眼睛里满是兴奋,好像是看见了什么罕见的生物。
“他难道能看见我啊?”亚里澳达自言自语道:“跟着警官来这可真是直了——这也是魂灵?”
新克罗压根就没想带亚里澳达过来,就是他死皮赖脸跟在车后面飘到半路,新克罗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才让他来副驾驶的。很明显新克罗不让他来是对的,亚里澳达现在已经飘出来找乐了。
阿美特斯见亚里澳达凑过来,这魂好奇心比自己还重,在他印象里,魂灵要么重复生前的执念,要么就是浑浑噩噩的——第一次见这么有活力的魂灵,好麻烦啊……要是之前神力没散的时候,他早就把眼前这个魂用空间传送仍出去了。
不想理,没心情,假装看不见吧。
阿美特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片枯叶上,像是忽然对它的纹理产生了浓厚兴趣。
“喂,你能看见的吧?”亚里澳达飘到他面前,弯下腰,蓝紫色的眼睛凑近了打量他“有实体……好像是人。”
“你玩冷暴力啊?!”
阿美特斯依旧没看他,让亚里澳达一个魂独自疑惑。
……
新克罗走进教堂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认识加格纳快八年了,知道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要么在做事,要么在等人,要么在暗处看着什么。他环顾了一圈主殿,设备都在,睡垫还在角落,药箱打开着,用过但已经收拾过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迹象。
说实话,比起加格纳遇到危险,还是加格纳让别人遇到危险的概率更大。而且外面那个金发男人身上有伤还穿着加格纳的衣服,要不是他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挺放松,新克罗都怕是加格纳已经把人家威胁了。
他默默把这些细节收进眼底,正要转身去看那个金发男人的方向,忽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微凉——是那种被盯上了的直觉。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让,同时右手已经按上了腰侧别着的手枪,左手摆出奇怪的手势,结印——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停住了。加格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深褐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他,既没有偷袭得手的得意,也没有被发现的慌张。
“你没事干嘛这么大敌意?”新克罗把按在枪上的手放下来,看着加格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好气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加格纳一般走路没声新克罗也是经常领教过了,都怕他一时想不开去当杀手。
加格纳没回答他的问题“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新克罗说。
加格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确实不会没事来。”
新克罗叹了口气:“我来找你帮个忙,解析一些物质成分。”说着,他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加格纳接过照片,目光在上面停了大约三秒。照片上的人面容扭曲,七窍流出的血迹在皮肤上凝成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内脏在死亡瞬间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挤压过。他把照片还给新克罗:“有样本吗?”
“在警局。”
加格纳去警局帮忙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来新克罗确实需要帮忙,二来是新克罗想找个借口看看自己的状态——比如有没有在新克罗不知情的情况下犯罪。
加格纳点头“去警局的话我要问我哥。”
“你哥?”新克罗没想到加格纳会这么说,以为自己听错了。关键是加格纳他哪里有哥——新克罗想着,眼神不自觉的看向外面的阿美特斯。
“远房表哥。最近才知道的,过来看我。”加格纳看新克罗满脸问号,他偏头看了一眼教堂外面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新克罗,补充道,“我去问他愿不愿意去。”
新克罗当然不会信,他看着加格纳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不闪躲,不心虚,就是一片湖水一样的平静。加格纳表情上明显的写着“知道你不信,但我不想过多解释。”
新克罗了解加格纳,他继续问也问不出什么。
“行,你去问吧。”新克罗总感觉自己身边人好像都有点问题。之前是加格纳,然后来了个亚里澳达,现在又出现一个金发男子。
新克罗还没来得及消化“远房表哥”这个说法,亚里澳达就已经从教堂门外穿了进来,飘到他旁边,一脸控诉地开口:“警官,外面那个金毛对我冷暴力啊。”
加格纳原本已经往门口走了几步,感觉到有东西进来,偏过头,视线落在新克罗旁边亚里澳达所在的位置。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魂灵?”
“嗯……”新克罗毫不意外加格纳发现身边有魂灵的情况,就知道亚里澳达待不住会自己飘出来。
加格纳对这个魂灵显然没什么兴趣——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嗯”了一声,就继续朝门口走去,留新克罗和亚里澳达在主殿里面面相觑。
新克罗嘴角抽了一下“不是让你在车上待着吗……”
“他看见我了?”亚里澳达看着加格纳远去的背影问,转移话题。
“他看不见,”新克罗无奈解释“是感知到的。”
……
教堂外面,阿美特斯还站在空地边缘。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见加格纳从教堂里走出来。
“哥哥。”加格纳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新克罗找我帮忙,要去一趟警局。你要一起去,还是在这?”
阿美特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看不远处那辆黑色越野车,又看了看加格纳“……那个警察是你朋友?”
“嗯。”
阿美特斯想了想,他确实好奇警察是干什么的——以前在人类社会边缘游荡的时候见过警车呼啸而过,见过穿制服的人站在案发现场拉警戒线,但从来没近距离看过他们具体怎么工作。而且加格纳看起来和那个警察关系不浅,跟着去一趟应该能知道不少事……顺便了解一下加格纳在外面是干什么的。
阿美特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去看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自己看上去不显得好奇“反正待在这也没什么事做。”
没过多久,东西就收拾得差不多了。新克罗先把车掉了个头,停在土路边上,中途还帮忙搬东西——阿美特斯和亚里澳达两个在旁边看。
加格纳把设备箱子搬回自己那辆白色SUV的后备箱,又检查了一遍帐篷的拉链有没有拉好,那本《神论》是直接放在驾驶座旁边的。阿美特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加格纳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每一步都像是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收好,关上后备箱的门,转身朝副驾驶走过去。经过阿美特斯身边时,他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点,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哥哥,上车。”
阿美特斯没有立刻动。他偏头看了看新克罗那辆黑色越野车——新克罗正靠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过来,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半秒,新克罗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开了。
阿美特斯收回目光,走到加格纳那辆白色SUV旁边,弯腰坐进副驾驶。座椅还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温度,不烫,刚好暖和。他盯着车上的表盘看了一会,视线又落在边上的《神论》上。
加格纳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新克罗那边还没发动,他看着加格纳那辆车驶远了几米,才松开手刹,慢悠悠地跟上去。
亚里澳达根本没上车。他飘在副驾驶那边的车窗外,脸凑到玻璃上,穿过去,蓝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警官,你怎么都不给我开门呢,我都碰不到门把手。”
“你可以直接穿进来。”新克罗按下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向下穿过亚里澳达的脸,看着有些滑稽。新克罗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用我开门。”
“可是这样有仪式感。”亚里澳达找茬找得理所当然。
新克罗侧过身,伸手去够副驾驶那边的门把手,手臂直接穿过了飘在车窗边上的亚里澳达的身体。亚里澳达低头看了看那只从自己胸腔里穿过去的手,沉默了一瞬。
“……你这动作挺熟练的。”他说。
“习惯了。”新克罗把副驾驶的门拉开,又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进来吧,别飘了。”
亚里澳达飘进去,在副驾驶座上半坐下——准确地说,是悬在坐垫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没有真正落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驶在前面的白色SUV,加格纳那辆车正沿着土路平稳地开着,不紧不慢。
“警官,”亚里澳达说,“你说那个金毛到底什么来头?”
新克罗打着方向盘跟上前面那辆车,暗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嗯。”新克罗说,“但加格纳留他下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亚里澳达靠在座椅靠背前面两寸的空气里,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车窗外的田野从两旁缓缓后退,天边的云依然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