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坞堡内外彻底静了下来。
夏夜的熏风穿过木格窗棂,挟着田野间未散的暑气,悄然拂过屋内陈设。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转瞬便被无边寂静吞没;墙根下虫声唧唧,与更远处角楼上的刁斗声一唱一和,在闷热的空气里漾开。仇彦独自坐在榻边,听着窗外草木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方才回答母亲的话语,好像在喉咙里藏了很久,等待一个倾诉的契机。说完之后,喉头那股紧绷了多年的涩意,竟松了。
这是仇彦独居的卧房。墙体以夯土筑成,厚实粗粝,外壁匀抹一层细白灰,不见繁丽纹饰。屋宇构架尽数选用整木,梁柱黝黑坚实,经年擦拭,木色沉厚温润。屋顶铺覆青灰小瓦,排布严实,雨雪难侵,却挡不住夏夜热风从瓦缝间漏下的潮意。那潮意混着夯土墙特有的土腥气,在屋内缓缓游走。
靠窗一张木案,案面被长年研磨的墨汁浸得微黑,边缘留着几道浅细划痕,是原主往日读书走神,以笔杆随意划下。案上摆着半块残墨、一支裂杆缠麻的旧笔、一方砚沿磨得圆润的浅砚,砚池底还凝着一层干结宿墨,皆是读书人寻常器物。
屋内靠里设一张矮榻,榻足方正笔直,上铺晒干的蒲草席,席面微温粗砺,裹挟着干草独有的淡韧清香。榻上悬着素葛帐,帐角以铜钩勾起,帐身无绣,垂落时便围出一方静谧的小天地。帐顶微微凹陷,是原主常年倚帐夜读、手肘抵压留下的痕迹。榻后立一架三折素面屏风,只作挡风之用,屏脚还留着几处原主闲时蹬踏的浅淡鞋印。榻前置一只三足隐几,几上散着一轴《庄子》、一轴《老子》。
墙角立一具木制衣笥,笥门半敞,内中叠放数袭细麻布衣,最底压着一袭素绢单衣。屋中地面是精工夯实的素土,平整干爽,不见半点泥泞坑洼。榻的周遭遍铺细软草席,从榻沿顺延铺至屋中,满覆地面,入内无需着履,落脚温软妥帖。较之佃户茅舍的湿洼裸泥地,已然是乡邑豪族门第该有的规整体面。
灯盏搁在案角,灯芯火苗幽微昏黄,火光轻轻摇曳,在土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盏中灯油缓缓耗减,灯花时不时噼啪迸开一点细碎的声响。这具十七岁的躯体尚且毫无困意,可内里那颗饱经世事的中年灵魂,早已被整日的惊魂变故与刻意强撑耗尽了心神。
房门紧闭,四下阒然。
白日里在家人面前强自收敛的情绪、刻意维持的沉稳姿态,此刻终于彻底卸下。他不必再模仿原主的语调,不必再揣测母亲目光里的深意。那种如履薄冰的紧绷感一旦松开,整个人竟涌起一阵脱力般的虚浮。
仇彦望着那盏如豆孤灯,良久,低声一叹。 “……不是梦。”
这三个字轻得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死过一次的人,总忍不住想确认:这具重生的身躯里,是否还藏着命运额外的馈赠。
他在心底默念:“系统?” 没有回应。 “属性面板?” 没有光幕凭空显现。
静坐片刻,他虽然觉得荒诞,却仍是放低了声音,对着空荡荡的屋角低低唤道: “前辈,小子仇彦,可否现身一见?”
话音落处,唯有夜风穿窗簌簌作响,偌大屋舍只剩一片死寂。 眸中那点期许,如同风中的灯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像他年少时攥着竹棍当做贝塔魔棒,认认真真默念口诀召唤奥特曼,明明知晓只是孩童戏言,心底依旧抱着一丝渺茫的期许。 真像个傻子。仇彦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前世阅尽网文,深知各类开局套路:系统绑定、随身空间、签到奖励、识海残魂……如今一样都没摊上,倒是应了最不起眼的那种——“裸穿”。
只是白日胸口数次泛起的那丝温润暖意,又让他暗自揣度,或许只是机缘尚未到触发之时。
仇彦伸手拂过几上那两卷书,卷轴边角都磨得起了细绒。原主这些年优游度日,嘴上不离老庄,拿“无为”当幌子,拿“逍遥”当盾牌,把这偏院当成了避世的桃源。可老子说“大巧若拙”,不是教人真拙;庄子说“无用之用”,也不是教人真无用。原主把逃避当成了玄理,把怯懦当成了藏锋——这两卷书,终究是读歪了。
他放下书卷,定了定神。 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混着他前世四十年后知后觉的认知,像一锅浑水在脑子里打转。他少年时课本里学过淝水之战,清楚东晋此战必胜,前秦随即分崩瓦解;他知晓东晋早晚再行土断,隐匿人口、私藏佃客的豪强必将遭受清查打压;谢安、谢玄、桓玄、刘裕……这些名留青史之人,他都记得,更明白刘裕终将代晋建宋。
眼下是太元四年,淮北已闻鼓角,淝水之战的具体时间,他并不知道。
仇氏坞堡看着安稳,实则不过是乱世洪流里随波飘摇的浮萍。这世道,不会留给他慢慢等待机缘的时间。
他暗自盘算前路:投奔北府兵?长兄已经去了;前去京口结识刘裕?那位后来的宋武帝,如今或许就在京口一带,又或许早已从军。他只知道刘裕终将崛起,却不知此人此刻身在何处。乱世路途数百里,沿途盗匪流民、割据堡坞数不胜数,一个无名少年孤身远行,极易被掳掠为隐户奴客。
仇彦吹熄灯火,屋内骤然沉入黑暗。他摸索着和衣侧卧在草席之上,抬眼望向斗帐顶端的昏暗。
既然无法远走他乡向外谋求机缘,便只能扎根眼下、立足根本。仇氏坞堡虽势力微薄,却自有田产佃客、私兵部曲与宗族根基,这便是他眼下最实在的依仗。前世读史,刘裕、萧道成这类乱世枭雄,起家之时从未依靠天降奇遇,凭的是刀剑弓马、田地粮草、收拢人心,一寸寸拼杀出的基业。
白日里那句“明日去找从叔,领些庶务”,不是敷衍母亲的搪塞,而是他两辈子头一回,决定主动往前迈一步。可从“垂钓”到“理事”,从偏院闲人到坞堡实务,这一步迈出去,踩到的是坚实的土地,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心里没底。
心绪在暗夜中慢慢平复,呼吸渐趋悠长。 不多时,他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