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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18:07:48

古运盐河自西北蜿蜒流向东南。

仇彦浑身湿透,粗布短襦裹满河底淤泥,又沉又腻。方才垂钓失足,滚下围堤,在浑水里挣扎许久,才抠住一丛苇根攀上岸来。木屐早被冲走,赤足踏过干裂田土,偶有低洼处残存泥水,一步一咕唧。

正北方,圩田之中,一座周四里的坞堡巍然盘踞。

版筑夯土的墙垣浸在暮色里,沉雄厚重。墙高两丈,底宽三丈余,顶宽一丈五尺,外壁陡峭,内壁稍缓。墙顶一道女墙,高约三尺,每隔数步留一射孔。全堡地基夯筑抬高,高出四周圩田近六尺。墙垣之上,马面错落凸出,守卒可侧射御敌。四角各起角楼一座,高出坞墙五尺,檐下悬警鼓,晚风穿檐,鼓声隐隐。

坞堡开南北两门。南门洞可容两牛车并行,上起木构两层城楼,底层歇脚存箭,上层开窗瞭望。北墙门洞仅容单牛车通行,夜闭晨启,供坞内部曲家属出入耕作、粮车往来。

南门外一条大路穿田而过,宽四步,直通圩堤堤下的蟠溪津。

津口西侧上游筑栈桥,岸列系船桩,供往来舟楫停靠装卸。东侧下游掘凹湾为船坊水塘,塘口设木栅,专泊堡内舟师。津北高阜上,立望楼一座,高四丈,木柱为架,上覆茅顶,四壁通透。弓手昼夜轮守,昼察河上舟楫,夜防寇盗偷渡。一旦有警,即刻吹角。

田间一名佃客直起腰,远远望见人影,认出是本家郎君,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拱手道:“郎君晚归!” 仇彦只略一点头,并不多言,循着踏熟的乡路,缓步归向坞堡。

行至堡门前,几名持矛的部曲肃立值守。堡门两侧杂役各司其职,见二郎归来,尽皆垂首侍立。

跨入大门,入得坞中。进门便听得右侧传来锻打声,砰砰作响——东墙下一排作坊:铁匠、木匠、皮匠,次第排开,暮色里仍不肯歇工。他沿着左侧街巷走。仓廪沉沉,去岁的陈谷混着铁腥在晚风里蒸成一团。沿途行人纷纷向仇彦行礼,他只点头示意。

快至主院西侧僻静便门时,仇彦迎面遇上一什巡逻的宗兵。 十人皆黑葛帻巾束发,薄麻裲裆内衬葛襦,下穿宽麻袴,小腿缠行滕,足蹬麻履。腰悬环首刀,手执长矛,弓挎身侧,背悬矢箙,体魄壮实。

仇彦只得停下,拱手行礼:“见过诸位族兄。”

什长仇助上前一步,还了一礼。他比仇彦矮半个头,肩宽腰窄,眉目清朗沉稳,举止利落有度。 余下士卒一并微微垂矛颔首,目光扫过仇彦满身泥污的衣袍,有人眉梢轻挑,暗中互递眼色,无人喧哗取笑。

“阿彦!” 仇助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仇彦肩头,“你这一身泥,是去河滩滚了一遭,还是掉进哪个水洼里了?”

仇彦低头望着衣摆上半干板结的泥浆,苦笑道:“略同。”

队中少年仇谊出声道:“阿兄,莫再多寒暄,且让阿彦早些归家换洗。”

仇彦略一拱手告罪,推开便门,步入西偏院中。

院中一株老槐撑开浓荫,几畦葵菜傍着墙根长得正旺。

内堂帘幕轻启,母亲阮氏早已听得动静,疾步而出。见仇彦满身泥污,手里还拎着湿淋淋的钓竿,又气又疼,抬手便去拭他脸上的泥痕:“阿瞒!又去垂钓了?”

两个幼弟也围拢上来。仇翊眼尖,先去翻那鱼篓,见篓底空空,只有几茎断草,顿时泄了气:“阿兄钓到鱼了吗?怎是空的?”仇匡却盯着那支滴着浊水的钓竿,咋舌道:“竿子还在!篓子也在!阿兄莫不是被大鱼拖下水了?”

小妹仇萱随在末位,身形娇小,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麻布,怯生生望着次兄,不敢上前。

“都围着做甚!”阮氏抬手把两个小的拨开,转头吩咐廊下侍婢,“速去备热水,取干净中单来。再煎一碗绿豆甘草汤——”侍婢垂首应声:“唯。”

阮氏又回头瞪着仇彦,声音软了三分,眼底却仍是责备:“还能走吗?快去沐浴,把这身泥皮换了。”

仇彦低低应了一声,将钓具搁在廊下,由侍婢引着往厢房去了。

仇彦沐浴毕,换了一身素色干爽布衣,来到偏院。此时暝色四合,廊下婢子已悬起竹灯,火光昏黄,在矮案上晃过。几张旧木食案围着一方草席,竹帘半卷,穿堂风过。帘外阶下燃着一束艾草,青烟袅袅,驱蚊避秽。

每副旧木食案上,膳食同等:一碗粟稻参半之饭,粒粒分明;旁配煮瓠、豉渍蚌肉;正中各置一只小陶釜,鱼羹还温着。每人案前另有一盏梅子浆,井水里镇过,盏壁凝着水珠。

仇彦举箸而食。粟米粗粝,带着谷物质朴的回甘;煮瓠以海盐与淡豉提味,入口清甜,裹着一缕近海潮气;豉渍蚌肉咸香入味,最是下饭。鱼羹鲜滑,温汤暖胃。仇翊、仇匡低声私语,仇萱安安静静坐在末席,小口小口扒着饭,偶尔抬眼看看次兄。

饭至中途,仇翊、仇匡为一块豉渍蚌肉笑闹起来。仇翊箸快,抢先夹了去,仇匡箸尖落了空,眼眶一红,嘴角便要往下撇。阮氏在西侧望见,从自己案前拨了两块蚌肉予三郎、四郎,又取一匙鱼羹添至仇彦案前:“多吃些,压压惊。”

随即,她放下竹箸。目光越过院中槐影,望向那道隔开偏院与主院的矮墙。

“阿瞒,”阮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汝年已十七,整日优游垂钓,坞中庶务一概不问。将来何以自立?”

仇彦握着竹箸的手微微一滞。

阮氏语声稍顿,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浓黑的槐影。

“汝父过世,转眼将及两载。这两年,主院待我们母子,在用度上从未短缺,这份仁义,吾心里记着。”

她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去:“可吾也看在眼里——汝不是不能理事,是不肯理事。汝幼时识文习字,比汝长兄还快几分,如今却临水垂钓、清谈度日……汝到底在怕什么?”

仇彦垂眸,盯着案上那半碗粟饭。

怕什么?长兄征战在外,独留主院母子,作为继室所出的嫡次子,只有让长兄觉得他无用,他才安全。

“儿不是怕,”他低声道,“儿是让。儿若表现得精明强干,族老们怎么看?部曲们怎么看?长兄用儿,是养虎;不用儿,是薄情。儿索性装出这副懒散模样,长兄不必为难,也不必猜忌。这不是怕,是全兄弟之义。”

阮氏听着,目光凝在仇彦脸上,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汝……汝倒是体贴。”她苦笑,眼角细纹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易》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可汝藏的不只器,还有怯。器藏久了能出锋,怯藏久了,器就烂在鞘里了。”

“阿瞒,汝让了这些年,族中可有半个人说汝一句好?没有。他们只说二房二郎是个闲人,是个庸人。将来分家别居,汝这‘体贴’,能分几顷田、几部曲?”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丝丝寒意:“吾便是庶出。自幼被教导要知进退、识大体,莫与嫡脉争。可吾亲眼所见——庶出的叔伯们,处处让着嫡脉,事事不争先,结果呢?嫡脉觉得理所当然,外人觉得他们无能。后来家主易人,新主第一件事,便是削这些‘体贴人’的田产。因为在主家者眼里,无用之人,纵得寸缕亦是不配,给得再少也嫌多余。”

仇彦沉默了。

前世四十年,一事无成,妻儿跟着受苦,何尝不是该拼的时候没拼,该争的时候没争。在退让与妥协中,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儿知道。”他声音更轻,却透出一股异样的沉敛,“可儿不能让长兄难做。”

“所以汝就委屈自己?”阮氏眼眶微红,“阿瞒,汝敬长兄是情义,废己是蠢事。汝乃嫡子,汝从叔名分不如汝,可他肯低头理事,族中便认他——这是后路。汝若一直‘体贴’,万一汝长兄有个闪失,吕氏独掌家,她可会让翊儿习武、匡儿读书、让萱儿嫁个好人家?”

仇彦死死握紧竹箸,指节泛白。

前世面对催收电话的威胁,他想的是借新还旧;原主活到十七岁,把前程押在长兄的良心上。原来两辈子,他都只会退。

他缓缓松开手,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那些压在心底的怯弱,连同前世的泥泞,似乎都被这口浊气一并排出了胸腔。

“儿明日,”他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迎着微弱的竹灯,“便去找从叔,领些庶务。”

阮氏神色稍缓,眼底浮起一丝欣慰,舀了一匙鱼羹,轻轻搁在他案前。

仇翊埋头扒饭,只当没听懂。仇匡停了箸,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与兄长。仇萱把脸埋进碗里,不敢抬头。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远处正主院的灯火在矮墙后明明灭灭,竹影斜斜地投在席上。

一切似乎都很安稳。

注1:围田也做圩田。

注2:《礼记·曲礼》明载“饭黍毋以箸”。郑玄于同篇“共饭不泽手”条下另注“礼饭以手”,两注并存,历代调和之说大体以为:黍饭黏,用匕;余饭,以手。故“饭黍毋以箸”特指黍米饭,非泛指一切米饭。箸主要用于夹菜,匕用于取饭、舀羹。此禁令主要针对士族礼仪,平民用箸或手食,皆属常态,不以礼制苛求。

注3:宗部,兴于东汉末年黄巾之乱,以宗族血缘为纽带,核心为同族子弟,宗兵首领称“宗帅”。孙吴时期文献记载最盛,抗拒官府者史书多记作“宗贼”。与部曲有别:部曲以主从依附为纽带,宗部则以宗族血缘为纽带。入晋之后,“宗部”之名渐废,然江淮、滨海一带宗族武装的坞堡势力仍有留存,其形态与汉末宗部一脉相承。

小说借用“宗部”之名,以区别于部曲。宗部聚居于坞堡,另领一份坞内供奉。宗族子弟或为习武戍守的宗兵,亦有操持文事者——或典掌仓廪簿册,或经管田庄租税,或往来乡廷传谕文书。宗部之中,多数自有田产、佃客,收其租入;亦有家口众多、生计困窘者,需亲自耕作以补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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