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熬人的不是出力吃苦。
而是背上无底洞一样的网贷,被催收逼得无处藏身。
前世,他人到四十,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妻子在社区药店轮班,薪水微薄,日复一日熬着昼夜颠倒的班次,勉强撑着家用;家中独子十多岁,正是最需要人陪伴管教的年纪;年过六十的老父亲打了三针疫苗,依然查出了肺癌。
中年失业的他,炒股亏了急于翻身,炒币又亏空了仅有的积蓄,转头便碰了网贷。利滚利之下,窟窿越扯越大。
催收电话不分昼夜打进手机,短信轰炸不停,通讯录亲友挨个被打扰。亲戚躲着走,邻里指指点点。他不敢回家面对妻儿——一看见妻子疲惫憔悴的眉眼、儿子怯生生不敢多说话的模样,听见父母压抑的叹息,胸口就像被巨石死死压住。
他满心愧疚。既养不起家,也护不住父母妻儿,夜夜辗转难眠。
实在走投无路,他琢磨起写网络小说谋生。他偏爱中古乱世、门阀争霸的题材,知道凭空臆想写不出骨肉,便打定主意实地采风。他专程奔赴泗水沿岸,想考察河道地貌与水岸风物,攒些素材。
那日阴雨绵绵,河面风大浪急。他独自站在湿滑的河岸边眺望取景,脚下青苔一滑,整个人重心一空,直直坠入冰冷湍急的泗水之中。
汹涌河水瞬间裹挟住他。挣扎不过片刻,窒息感席卷全身,意识迅速沉沦。
闭眼之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两幅画面——
妻子药店下班,拎着廉价蔬菜往家赶的背影。
还有放学背着书包、站在逼仄楼道里等着父亲回家的年幼儿子。
满心悔恨,再也无从诉说。负债缠身的窘迫,没能扛起家庭重担的遗憾,全都随着河水,彻底湮灭。
本以为就此化作河底枯骨,万事皆休。
可刺骨的河水骤然变换了触感,滔天洪流凭空消散,无边的黑暗被猛地撕开!
“咳——”
剧烈的呛咳带来胸腔撕裂般的剧痛。无数零碎、生涩、距今近两千年的记忆碎片,蛮横地贯入他残存的意识里。
晋,太元四年。
江北,广陵郡,海陵县。
少年仇彦,年方十七。素慕世家风流,性喜临水垂钓,欲寻清幽水畔寄情渔隐——未料横遭此祸。
翻越围堤,一脚踩空,径直滚下芦苇荡,坠入大河之中。淤泥缠身难以挣起,年少体弱无力攀岸,魂魄就此散尽。
反倒让来自千年后的他,借躯重生。
仇彦下意识双手往身侧一撑,却陷进软腻淤泥,无处借力。
他不敢再泡在水中,慌忙借着浮力把上半身往岸沿送。一只手胡乱摸索,终于抠住一丛盘结的苇根,死命一拽,借力将胸口挪上土埂,再一点点拔出陷在泥里的双腿,瘫坐在干爽河滩上大口喘气。
咸腥的河风吹过,湿透的衣衫贴在背上。远处村落炊烟袅袅,自家坞堡轮廓静静矗立——一派千年前的水乡泽国风光。
四十岁饱经磋磨的成熟灵魂,落进十七岁尚显稚嫩的躯壳。最初的惊骇退去后,涌上来的,不是面对新世界的茫然,而是重担骤然卸下的巨大松弛。
《论语》《庄子》、晋、秦、太元、海陵、东乡……
仇彦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暗自忖度:是那个海陵吗?若是,倒离他前世生活的地方不远。
永嘉之乱,中原板荡。曾祖率宗族乡党自中原南渡江左,收拢流民筑坞自保,也算一方坞帅。祖、父接续经营数十年,攒下人丁产业。而今东乡的滩涂围田、往来渡口尽归宗族掌控。
过往十数年,祖、父相继过世。长兄袭为坞堡之主,兼摄宗长之权。
至于原主自己…… 继室所出,尚未加冠。宗族从未以经世之任期许于他,他便整日游荡于坞堡内外,或清谈玄理,或寄情渔钓——在族人眼中,不过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房闲人罢了。
衣食富足,有人驱使。这般光景,倒也算安稳。 可这份安稳越是沉实,心底越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痛楚。
那个溺死在现代河水里、被万般债务与愧疚拖入深渊的中年人,已经死了。 那个失足滑落堤岸、陷在淤泥里断了气息的少年仇彦,也死了。
你死了,我也死了。
两条性命,一场湮灭。世间再无原本的那两个人。
原来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一场彻底的剥离。剥离掉所有未尽的责任、未偿的亏欠、未说出口的爱与愧疚。活着的时候,他以为只要拼命就能扛起一切;直到冰冷的河水灌进肺里,他才明白:人最大的无力,不是死去的那一刻,而是死前那一瞬的清醒——我这一生,终究没能护住最重要的人。
如果死后真的什么都没有,那妻子和儿子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也在某个雨夜,站在同样的河岸,带着与他相同的绝望?
原主读《庄子》,彼时不过附庸清谈玄理,此刻亲身历经两重消亡,才骤然明白:从前拘着自己的身份、苦难、执念,全都随着两场死亡一同剥落。旧的"我"已然尽数消解,余下这一缕心魂,无牵无挂,亦无既定的来路。
皮囊是仇彦的皮囊,魂魄里却带着两世的记忆,盛着中年人的困顿与悔恨、少年人的小心翼翼。旁人往后只会唤他仇彦,可这具身体里活着的,到底是谁?
过去已然埋入水底,往后如何行事立身,方才是真正的自己。
恍惚间,胸口一缕厚重温润的暖意缓缓苏醒。没有任何异象,唯有他自己能够感知。那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机缘,他能清晰体察到这股力量蛰伏于血肉深处,却辨不清来历,更寻不到半点催动法门。 这凭空而来的暖意,倒像是老天在绝境之后,额外赠予的一点依仗。
仇彦低头,看着这具年轻身体的手,掌心还沾着河泥。半晌,他轻轻攥紧,像是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起身拍掉身上泥土,拾起钓竿,抄起鱼篓、胡床,翻上老榆夹道的围堤,向着坞堡缓步走去。
一声叹息散在风中——“吾丧我。”
注:胡床—折叠马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