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策伏在船头。两当铠浸透水汽,沉甸甸压在肩脊之上。茂密的苇叶遮了他左颊那道刀疤,却遮不住眉眼间的沉郁。自四月应军府征召,每阵必为选锋。才两月光景,当初带出的百十坞中儿郎,如今只剩三十来人。
芦苇荡里藏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漕船,随波轻摇,蓄势待发。
下游数里外,一座浮桥横亘河面,连舟为梁,串起南岸淮阴城与北岸秦军大寨。
淮阴城,北门城墙。
彭超按刀立于垛口。从盱眙败退至此,尚未得片刻喘息。
他目光追着巡桥兵卒的火把,缓缓扫过河面。忽然,他眉头一皱——浮桥东侧的水面起伏异常,似有什么东西一直拍打着桥身。
“事殆矣。”
俱难刚要开口,河面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光映照出奔涌的浊浪,以及下游密密麻麻的晋军船只。十余艘火船以缆索相连,沿河面一字排开。时值东南风大作,帆张如满月,火船乘潮倒灌而上,如一面火墙直扑浮桥。
浮桥上下游本有拦河铁索,水下密植暗桩。奈何五月霖雨连日,淮水暴涨六尺有余,终是防不住这些吃水极浅的轻舟。
鼓声大作。岸侧床弩、发石车绞索急转,巨矢砲石仓皇破空,却尽数没入浊浪。秦军巡船斜刺杀出,长钩急探向火船船舷,欲将其顶离河道——却不料火船身后机括连响,箭雨铺天盖地。
轰!
火船狠狠砸在连舟浮梁上,船首铁角死死楔入桥板。守桥秦兵急以长杆撑顶,又有人挥刀去砍勾连的缆索。火船撞得太深,铁角嵌进桥板,撑之不动;缆索浸透了水,又粗又韧,一时半刻根本砍不断。舱中干柴浸透荏油,遇风轰燃,烈焰已舔上桥板。秦兵泼水、抛沙、扯湿帐幕,可风助火势,岂是人力能短时扑灭?
十数乘木筏自晋军船队中划出,筏上力士各持巨斧,斫向拦河铁索。
城头,俱难一拳砸在垛口:“南人果然狡诈!”
彭超止住众将喧哗,目色转冷,厉声喝令:“俱将军,命汝速领本部精骑往援北岸!柳司马,汝领两队亲卫把守城北津口,无吾将令,不得放走一舟!……”
众将领了军令,瞋目按刀,匆匆下了城楼。
铁索既断,何谦立于楼船之上。斗舰围护四周,舷侧床弩昂起,绞车嘎吱作响,巨矢破空,直扑北岸大营;蒙冲向两翼散开,弩窗齐启,火箭如蝗,尽往浮桥和北岸秦军倾泻;百艘走舸驶向滩头,刀盾手举长楯先登,长矛手紧随其后,列阵而进。不片刻,两军短兵相接,滩涂之上刀矛交击,铿然作响。
俱难率部刚驰至南岸桥堍,北岸滩头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邵保死了!”
俱难狠狠一夹马腹,右手控缰,左臂圆楯护住脖颈,率部踏着桥上余焰未炽处,强往北岸冲去。
城头,长史苦劝:“都督,速走!若待天明,谢玄主力三面合围,我军将无遗类!”
彭超面如铁色,咬牙道:“吾有亏天王……”
“都督——”诸人齐劝。
良久,彭超发出一声叹息,收拢百余亲信,驱马直扑津口。
津口早已大乱,各部秦军为夺船自相残杀。亲兵挥刀砍翻挡路兵卒,硬生生抢下十数条漕船,与柳司马部汇合。
马匹带不上船。彭超面沉如水,拔刀捅翻战马,亲兵纷纷效仿。码头上马嘶悲鸣、刀劈骨肉之声混成一片。
漕船离岸,北向渡河,正撞上截击而来的晋军。
中间一艘大型漕船船头,立着一员大将。玄札两当铠衬着铁兜鍪,身形魁梧,面呈紫赤——正是北府前锋营主将刘牢之。
刘牢之掌中三尺环首刀遥指前方,声浪压过淮水涛声:“诸君!毋令贼兵走脱!杀!”
淮河水面上,双方士卒先各踞船舷举弩放箭。晋人伏于舷楯之后,长箭如雨泼向秦军;秦兵亦乱发铁镞,箭矢撞在铁札甲上叮当作响,中箭落水之声不绝。待两船迫近,丈余间距再容不得辗转,两边船舷齐齐探出成排的步槊与长矛,互刺互戳,槊刃相撞迸出点点火星,惨叫声与落水的扑通声此起彼伏。
仇策紧盯秦军船队中那艘高橹大船,指挥棹卒拼死靠过去。待两船相接,部曲抛出飞钩死死拽住敌船,木架轰然震颤。仇策一把扔掉长楯,步槊尾镦在舱面重重一点,借力率先跃上敌船,瞬间与秦兵绞杀成一团。他手中槊尖毒辣,专挑对方胁下无防护处,连戳数名拦路甲士,船上秦兵竟无一人能近身抵挡。
彭超立在舱后,见此人勇悍难当,一直按在手侧的角弓已悄然抬起。趁着仇策槊刃从秦兵胁下刺入胸腹、身形微微一滞的刹那,他猛然引弦。
一支三棱重矢破空疾射,正中仇策左目。铁镝贯目而入,剧痛骤然席卷全身。仇策手中步槊脱手,身躯一歪,径直从船舷翻落,轰然坠入翻滚浑浊的淮浪之中,转瞬便被河水吞没。
沉冷的河水漫过头顶。他听见从兄仇贲撕心裂肺的呼喊:“伯符——”;听见祖父生前千百次的叮咛:“齿刚则折,舌柔则存,柔必胜刚。”
他想起出征时,妻子牵着儿子的手,在蟠溪坞津口送行的单薄身影;想起躲在送行人群最后方,那个瘦弱、总是低垂着眼的异母弟。
“阿彦……这个担子,终究还是要你来扛啊。”
冰冷彻底包裹了躯体,意识陷入沉沦。
……
刘牢之的座船上,部曲将刘袭匆匆穿过甲士,附耳禀报:“参军,方才军卒来报,义从部曲将仇策,中贼将暗矢坠河,生死不明。”
刘牢之望着滔滔淮水,默然良久,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仇伯符,世之猛将。”他转过身,夜色掩住了眼底的晦暗,“惜不为我所用。”
注: “步槊”一词,准确地说应是“步矟”。“矟”为汉晋正字,“槊”是后起异体字。东晋已有此称,见于《宋书·朱龄石传》:朱龄石(东晋将领)于义熙六年(410年)平定卢循之乱时,“高祖遣龄石领鲜卑步矟过淮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