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没有跑。
前世在急诊科值夜班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因为“跑”而把自己跑进抢救室的病人。跑会加速血液循环,会加快毒素扩散,会让所有的不适变成剧痛。更何况,他现在这具身体,跑不了三步就得趴下。
他推开门。
药园外的碎石路上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穿着青色外袍,领口绣着一枚银色丹炉纹,那是药堂弟子的标志。后面一个身材高瘦,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像是在看一株不太顺眼的杂草。
原身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赵无极,药堂首席弟子,筑基巅峰。
沈墨垂下眼,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人——手里有点权力,就觉得自己是别人命运的主宰。他的研究生导师就是这样的人。三年,整整三年,他给导师做了三年实验、写了三篇论文,最后署名栏里永远没有“沈默”两个字。
“药奴十七。”赵无极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药园少了一株三岔白草。”
沈墨没说话。
赵无极慢慢走近,绕着沈墨转了一圈。他比沈墨高出一个头,俯瞰下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三岔白草不入药方,没人会偷。但昨天刚入库登记,今天就少了,药园就你一个夜值的药奴。”
他停住脚步,偏了偏头:“你说,是不是你?”
沈墨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原身确实没有偷过三岔白草——那是他穿越后才拔的,但这个问题不能这么回答。“不是我”三个字在这种人面前没有任何分量,反而会被当作狡辩。
他抬起眼,生命视界在他集中精神的那一刻自动激活了。
赵无极的身体在他的“视野”中展开——宽阔的丹田区域灵力充沛,经脉流畅,筑基巅峰的修为让整个人的“气场”呈现出一种凝实的深青色,但沈墨的目光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肾经。
赵无极的肾经区域,有一层极淡的灰色附着物。那种灰色和沈墨体内残留的毒素颜色不同,更浅,更薄,像是一层水垢。在肾经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灰色的沉积格外明显。
沈墨的大脑飞速分析。这不是毒,这是某种药物的长期代谢残留。有几种可能:长期服用某种需要肾脏代谢的丹药,或者——服用的丹药中有一味药材的配比存在问题,短期看不出来,长期会损伤肾经根基。
前世他见过类似的病例。一个长期服用某种“补肾壮阳”中成药的中年男人,三年后肾功能衰竭。问题出在药材配比上——单看每一味药都没问题,但组合在一起,代谢产物会形成微小的结晶,日积月累地堵塞肾小管。
赵无极还在看他,等一个回答。
沈墨开口了,他没有说“不是我”。他说的是:“三岔白草,药性偏凉,入血分。如果直接服用,会加速血液流速。”
赵无极微微皱眉。
沈墨继续说:“药奴每天浇灌灵草,手上沾的草汁渗入皮肤,日积月累,体内会有少量药性残留。如果这个时候再服用某种温补的丹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赵无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墨说:“三岔白草的药性会和温补丹药中的某些成分相冲,不会中毒,但会在肾经里留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无极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沈墨注意到他右手食指轻微地动了一下。这是紧张的表现,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一个常年服用某种丹药的人,突然被人指出“你的药有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自我怀疑。
但赵无极不是普通人。
他笑了一下,“一个药奴,懂什么丹药?”
“我不懂丹药。” 沈墨说,“我只懂草。药奴每天和草打交道,知道什么草和什么草相冲。三岔白草和烈阳草就不能放在同一个药架上,这是我第一天来药园就知道的事。”
他说的“烈阳草”是原身记忆里真实存在的——赵无极常年服用的“玄阳丹”里,主药就是烈阳草。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很久,沈墨没有躲开目光。前世他在实验室被导师当众骂了三年,早就学会了怎么在被人审视的时候保持平静。
“三岔白草的事,算了。” 赵无极忽然说,“一株药引而已,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药奴十七,明天开始,你去东边药园干活。那边的药奴上个月死了,正好空出一个位置。”
沈墨心里一沉。
东边药园。原身的记忆告诉他,那是整个药园灵药最密集的区域,但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区域——有一些灵药需要特殊手法照料,稍有不慎就会被药性反噬。上一个药奴“死了”,死因不明。
赵无极走远了。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药堂弟子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沈墨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左肋的疼痛还在。肾经里的灰色沉积还在赵无极身上,沈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丹药造成的,但他记住了这个信息,总有一天用得上。
他回到屋里,靠在墙上,闭上眼。
明天去东边药园。东边有排淤草,他需要那个来彻底排出脾脏的毒素。但东边药园“上一个药奴死了”——这五个字比任何威胁都重。
赵无极没有直接杀他,赵无极把他调到一个“容易死”的地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墨今天看到了赵无极的肾经。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身体里有隐患。这个信息本身不值钱,但一旦用对了时机……
沈墨睁开眼。
前世,他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一件事——在实验室里活下来,靠的不是天赋,是比别人多知道那么一点点。 多知道导师什么时候心情好,多知道仪器什么时候出故障,多知道论文里哪个数据可能有问题。
现在,他多知道了一个信息:赵无极的身体,在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