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行动,说起来其实简单得很。
裴君来先去门口。还没迈出门槛,就被两个守门的家丁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嘴里说着“姑爷外头不太平您还是请回吧”之类的话,态度恭敬,可半步都不让。
裴君来二话不说,当场就开始闹。
当然,一个读书人,不可能真的在地上打滚。他只是开始用一种文绉绉却又极其烦人的方式,反反复复地念叨——约了好友要一同研读诗书,约期已定不可失信于人,你们这是阻碍他进学,是要耽误他前程的,读书人最重信义,这让他以后如何面对同窗好友,如何面对圣贤书……
两个家丁被他念得面面相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叶青霞去了父亲叶劭的书房。
她的路数更直接——就是烦他。一会儿说闷,一会儿说无聊,一会儿说姐姐不在家没人陪她说话,一会儿又翻起小时候的旧账说爹偏心。
叶劭被她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正要开口训她几句,外头管家就来报——姑爷在门口闹起来了,非说要出去跟友人研读诗书。
叶劭还没来得及发作,叶青霞已经眼睛一亮,抢在前头开了口。
“要不,我陪他去?”她一脸乖巧地看着叶劭,“爹,您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那我跟着总行了吧?我保证把姐夫看好了,绝不让他在外头乱跑,还能保护他。”
叶劭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叶青霞马上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也没事做,就当出去透透气,省得在家里闷出病来。”
这句话倒是戳中了叶劭的心思。
这小女儿打小性子野,一门心思想学她姐姐去当捕快,他是死活不肯放手的。大女儿已经走上了刀头舔血的路子,六扇门办的又都是江湖要案,他这做父亲的每日提心吊胆,绝不能再搭进去一个。可叶青霞又实在不是个省心的性子,把她关在府里,她天天来书房烦他也就算了,要是真把她逼急了偷溜出去,反而更危险。
跟着裴君来出去转转,总好过她天天在家琢磨着偷跑。至于裴君来——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能陪青霞去查案不成?
“行。”叶劭挥了挥手,“你陪他去,早去早回。”
叶青霞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脸上却还强压着乖巧,行了个礼:“是,爹。”
叶青霞几乎是跳着出门的。到了门口,她又特意当着下人的面,高声说自己对诗书忽然也生了几分兴趣,非要跟着姐夫一起去,还请姐夫多多指教。裴君来则配合着露出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推脱了几句,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地应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唱一和地出了门。
门房远远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去复命。
管家立在叶劭身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老爷,真放心让二小姐跟姑爷出去?”
叶劭正揉着被女儿烦得发胀的脑门,闻言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总好过青霞天天在我这儿闹。”他放下手,瞥了一眼门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再说了,那裴君来一个书呆子,还能陪她去查案不成?而且以青霞的武功,保护那裴君来还是足够的。”
管家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出门后,叶青霞领着裴君来在城南寻到了租马的地方,动作利索得很,没一会儿便相中一匹栗色母马,付了押金,拽着缰绳正要翻身上马,袖子就被人从后头拽住了。
她回头,看见裴君来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那儿。
“我也去。”
叶青霞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你一个书呆子凑什么热闹?找个茶楼坐着,等我就行。”
裴君来面不改色:“我回去告诉岳父,你一出门就把我撂下,自己跑去查案了。”
叶青霞的表情僵了一瞬,银牙暗咬:“好好好,一起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假的声音问道:“那你会骑马吗?”
裴君来挺了挺胸膛,语气笃定又坦荡。
“不会。”
“不会你还这么理直气壮?”叶青霞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还是硬挤出一个笑来,声音放得柔柔的,“要不这样,你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查案真的没什么意思,我去去就——”
“我回去告诉岳父——”
“去去去!一起去!”叶青霞咬牙切齿地打断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坐稳之后,她伸出手一把将裴君来拽上马背。
“坐稳了,别乱动。敢乱动我揍你。”
裴君来在马背上晃了两晃才稳住身子,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一脸正经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读圣贤书的。”
话没说完,叶青霞一夹马肚,栗色母马猛地窜了出去。裴君来整个人往后一仰,话音当场劈了叉:“哎——慢点!”
叶青霞没搭理他,策马便走。
报恩寺山门下,裴君来正握着一把剑在那儿比划。姿势倒是摆得有模有样,只是那剑尖晃晃悠悠的,看着让人提心吊胆。
这把剑是半路上硬磨着叶青霞买的。她本来压根没打算掏这个钱,可裴君来死活不依,说什么读书人佩剑乃是文人风骨,这年头不带把剑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叶青霞被他絮叨得脑仁疼,只得掏钱买了一把。
剑是最便宜的那种,做工粗糙,唯一能看的便是剑柄上挂的那枚剑穗,晃起来倒有几分飘逸的意思。至于叶青霞自己的家伙,是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剑——女子佩剑太扎眼,查案不方便。
裴君来这把剑花了叶青霞不少银子,她心疼得很。此刻正倚在山门石柱上,斜眼看着裴君来瞎比划,啧了一声。
“你会使吗?瞎比划什么。”
裴君来收剑而立,转过身来,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我有一剑,如天外飞仙,一剑出而万剑臣服。”
叶青霞脸上的鄙夷都快淌下来了,那表情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你接着吹。
“你不信?”
叶青霞连话都懒得回,转身就往山门里走。
“要不赌一下?”裴君来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叶青霞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挑眉看他:“赌什么?怎么赌?”
“赌我会不会这一剑。”裴君来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我赢了,以后你查案都得带上我。”
叶青霞眼珠一转,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一笑:“好。你输了,以后继续帮我出来,但不许跟着我。”
“一言为定。”
叶青霞眯起眼睛。说裴君来会什么天外飞仙万剑臣服,她是一百个不信,可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又让她隐隐觉得有诈。读书人最坏了,满肚子弯弯绕绕。
“事先说好,”她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不能使诈,不能诡辩。”
“当然。”
“那你什么时候耍给我看?”
裴君来神色淡淡:“该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出手。”
叶青霞哼了一声,撂下一句:“下次出门之前,你要是证明不了,就别想再跟着我。”
裴君来没接这个茬,叫住了她。
“等一下。”
叶青霞疑惑地回头:“怎么?想反悔?”
“你就打算这么上去?”裴君来抬手指了指山门上方隐约可见的殿宇。
叶青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没觉出什么不对:“不然呢?”
“你看看周围。”裴君来的目光扫过山门前络绎不绝的香客。
叶青霞环顾一圈。山道上来来往往的,大半是妇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偶有几个由丈夫陪着,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神色。她看了半晌,还是没明白:“没什么特别的呀。”
“报恩寺最出名的是什么?”
“求子啊——”叶青霞话一出口,立刻反应过来,“哦。”
她一下就懂了。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跑来求子,怎么看都不对劲。她拉了裴君来一把,让他挡在身前做遮掩,飞快拔下头上的簪子,三两下把头发重新盘了个髻。盘好之后又整了整衣襟,再抬起头来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少了几分少女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妇的温婉。
“行了,走。”
两人进了寺,叶青霞轻轻挽住裴君来的手臂,身子微微往他身上靠了靠,扮作一对少年夫妻的模样。
报恩寺的香火确实盛。大雄宝殿前人挤着人,烟雾缭绕。两个人装模作样地上了香,拜了佛,在寺里转了两圈,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裴君来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忽然压低声音对叶青霞说了一句:“你看那边。”
叶青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知客僧正站在偏殿廊下,几个妇人先后凑过去跟他低声交谈,神色间都带着几分隐秘的热切,说完之后便被引着往后面去了。
裴君来朝叶青霞递了个眼色,抬步走了过去。到那知客僧跟前,他清了清嗓子。那僧人转过身来,双手合十:“施主。”
“这位小师傅怎么称呼?”
“阿弥陀佛,小僧圆通。”
裴君来眼睛眨了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有没有一个师兄叫申通?”
“啊?”圆通一脸茫然。
“没有没有,胡言乱语,莫见怪,莫见怪。”裴君来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难堪,问圆通这寺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求子法门。他说自己是听隔壁二舅家的表兄提过,说这儿有些特别的门路。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不好开口的模样,然后侧过身,让圆通看见身后不远处的叶青霞。
“我跟我家娘子成亲都快两年了,”裴君来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实在是……”
圆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叶青霞,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叶青霞那张脸确实太打眼了。此刻面带娇羞,一张鹅蛋脸在香火的薄烟里显得越发精致,眉眼间那颜色不是寻常妇人能比的。饶是圆通在这寺里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女香客,这般姿色的也实在少见。
他收回目光,看着裴君来虽然带着剑,但一看就是样子货,加上那副文弱书生的身板,心里便有了计较。
“施主请随我来。”圆通面上堆着笑,转身引着两人往后院走去。
圆通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僻静的禅房,里头坐着一个胖大和尚,法号无痴,看模样是个管事的。
无痴听圆通附耳说了几句,便堆起一脸慈悲相,对两人说了一句“二位施主诚心可嘉”,便开始讲夜宿佛殿、沐浴佛光的规矩。一套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佛前诵经、彻夜祈福、感应佛光、天赐贵子,一套一套的。
叶青霞听完,面露难色,轻声细语道:“大师,能不能不用过夜的?偏巧今晚姐姐要来家中小住,我们姐妹好些年没见了,实在不好推脱……”
裴君来立刻帮腔,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急切:“对对对,不过夜的有没有?多给银子也行,只要灵验,钱不是问题。”
无痴看了叶青霞一眼。那少妇正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双手绞着衣角,一副又羞又急的模样。
无痴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只是白日作法比夜间要费去数倍心神,于他自身损耗也大,所以平素极少动用。
裴君来一个劲儿地点头,说麻烦大师了,请大师务必帮忙,银子也多多的给。叶青霞也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又带着期盼的笑。
无痴又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叹了口气,说看在二位如此虔诚的份上,便破例一回。说罢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叶青霞往净室的方向走。到了门口,他转身对裴君来合十一礼,说净室乃清净之地,男众不便入内,还请在外等候。
裴君来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无痴的肩膀,隐晦地看了叶青霞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行不行?
叶青霞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角挑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模样分明在说——看好戏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