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来在净室门外来回踱着步子。
里头起初还有些动静，很快便什么也听不着了，想来是设了隔断。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在心里，他已经飞快地把自己骂了一遍。裴君来啊裴君来，你他妈真是个人才。穿越过来刚两天，任务系统一亮就脑子发热一头扎进来。叶青霞的武功底子你摸过吗？你就敢把她一个人送进那和尚的净室里？万一这小姨子只会几手花拳绣腿，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人搭进去，那他这个穿越者可算是把脸丢到了异世界。
他越想心越悬，正纠结要不要一脚踹门进去，净室的门就“砰”的一声炸开了。
整扇木门从门框里飞出来，碎木屑四溅，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摔在地上。一道身影跟着从里头冲出来，连人带门板滚在青砖地上，翻了半圈，正好停在裴君来脚边。
是叶青霞。
她手里攥着那把短剑，嘴角溢出一线血迹，鬓发散乱，衣襟上蹭了好大一片灰，整个人狼狈得很。她抬起头，恰好撞上裴君来低头看下来的目光。
裴君来嘴角抽了抽。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就是你说的看好戏？
叶青霞：“……”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屋里就传出一声阴恻恻的笑。
“臭娘们，下手还挺狠。”无痴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可你也不看看，有七爷在，你翻得起什么浪？”
脚步声响起。当先走出来的是个魁梧大汉。
这人目测有六尺上下，膀阔腰圆，一张横肉脸上眉骨凸出、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珠子像两把刀子剜过来。他身上衣衫敞着，露出胸口一片结实的腱子肉，上头有一道新添的剑伤，从锁骨斜划到胸前，渗着血珠，瞧着吓人，实则只破了层表皮。
他身后跟着无痴。那胖和尚此刻哪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只眼睛被挤成一条缝，嘴里少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看样子是被叶青霞卸了关节。
叶青霞撑着地面站起来，飞快凑到裴君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厮叫秦破军，黑道上挂了号的，杀人放火什么恶事都干过。六扇门在他手里折了好几个捕头。姐姐这个月没回家，就是在追他。没想到他藏在这儿。”
裴君来眨了眨眼，不由得多看了那被称为七爷的大汉两眼。
害我独守空房的罪魁祸首，原来长这样。还行，没我帅。
秦破军也在打量叶青霞，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个圈，又顺着脖颈往下滑了几分，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小娘子剑法不错，可惜还差些火候。要是再多练几年，兴许还能和本大爷过几招。”
话音方落，净室里又走出两个和尚来。跟秦破军一样衣衫不整，手里各握一根齐眉棍，看步法倒有几分练家子的底子。两人一左一右站到秦破军身后，目光不善地盯住裴君来和叶青霞。
叶青霞眼角余光瞥了裴君来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找机会跑。
她忽然扬声喝道：“你们在佛门净地干这等龌龊勾当，还敢窝藏朝廷要犯！六扇门早已将这寺庙团团围住，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
秦破军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庭院里回荡开来，震得檐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小娘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别说你们没有埋伏——就算有，六扇门那帮窝囊废来了，本大爷也不放在眼里。”
无痴在一旁跟着嘿嘿笑，漏着风附和道：“七爷说得是，七爷说得是。这臭娘们分明是在诈咱们。”
叶青霞唬不住对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裴君来道：“我拖住他们，你找机会走。”
秦破军慢悠悠地往前迈了一步：“走？你们谁也走不了。”
他打量着裴君来，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得意味深长：“你这相好长得也白皮细肉的，跟个姑娘家似的。正好，今儿个一并留下来，让本大爷乐呵乐呵。”
身后两个和尚也跟着淫笑起来，目光在裴君来身上来回打转。
裴君来一阵恶寒。这世界是什么风气？男女通吃？能不能来点正经反派？你们这样搞得我很没有安全感。
叶青霞听不下去了，短剑横在胸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秦破军的动作。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先把裴君来送出去。
秦破军又踏前一步。
就在这时，裴君来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叶青霞身前。所有人都愣住了。叶青霞更是愣了足足一息才回过神来，伸手就去拽他：“你疯了？回来！”
裴君来没回头。他已经走到秦破军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
“这位七爷。”裴君来开口，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平平淡淡的，“在下有一剑，名为天外飞仙。一剑出，万剑臣服。想请七爷指教一二。”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秦破军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目光从裴君来脸上滑到脚下，又滑到他腰间的剑上。那剑鞘是最便宜的货色，剑穗倒是晃得挺好看，可握剑的那只手白净纤瘦，一看就没握过几天兵器。再看这人呼吸浅而不匀，脚步虚浮，浑身上下连半点练家子的架子都没有，标准的文弱书生。
秦破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身后那三个和尚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刺耳得很。
叶青霞攥着短剑的指节泛白。她觉得裴君来大概是疯了。就算他真学过两手剑法，那也顶多是花架子，摆摆样子罢了。对面的可是秦破军，江湖上刀头舔血滚了十几年的人物，手上的人命少说也有几十条。他一个读书人，拿什么去跟这种人过招？
“小子，”秦破军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话本子看——”
“多”字还没出口。
裴君来出剑了。
他不会内功，不懂轻功。那招破产版的“天外飞仙”在他手里，威力范围不过两步。他只有一剑的力气。
所以这一剑必须稳——示敌以弱，一击必杀。
没有惊芒掣电，没有长虹经天。
只有一个字。
快。
极致的快。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蓄势，没有摆架子。前一瞬他的右手还搭在剑鞘上，下一瞬那把剑就已经出鞘，剑尖刺入秦破军的咽喉，又拔了出来。整个过程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快到秦破军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喉咙上就已经多了一个洞。
裴君来退后一步，长剑垂在身侧，甩掉剑尖上那滴血迹。然后他抬起手，剑尖朝下，缓缓插回剑鞘。
“咔”一声轻响，剑刃归鞘。
秦破军的笑声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他的眼珠子慢慢瞪大，里面还残留着轻蔑与嘲讽，像是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后知后觉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咽喉。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来得及瞪着眼珠子，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如果他能说出话来，大概会说一句——你还真会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无痴脸上的笑还挂着，嘴里的牙洞还漏着风，可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他身边那两个和尚同样僵在原地。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地上的秦破军身上，又慢慢移到裴君来脸上。
裴君来负着右手，微微仰头，四十五度角望天。他的表情淡淡的，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失望，像是对这场比试的收场并不怎么满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叶青霞的嘴巴从方才起就没合上过。
她盯着地上的秦破军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裴君来。夕阳从院墙外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负手而立，长身玉立，那姿态跟方才判若两人，倒真有几分剑客高人的派头。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说过的话。
我有一剑，如天外飞仙，一剑出而万剑臣服。
她以为他在吹牛。
“投降。”裴君来目光扫过无痴和那两个和尚，“不杀。”
无痴的腿一软，头一个跪了下去。他本来就断了条胳膊，这会儿跪得格外干脆，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大爷饶命！大爷饶命！都是秦破军逼的！跟小僧无关啊！”
另外两个和尚也跟着跪了，齐眉棍扔到一边，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裴君来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院墙外飞身而入。
一男一女，都是寻常百姓打扮。男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女的手里攥着条链子鞭，落地之后看见院里的场景，脚步齐齐顿住。
“别动！六扇门办案！”那男的喝道，随即看清了叶青霞的脸，声音一顿，“叶二小姐？”
叶青霞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子：“是我。”
那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又落到地上秦破军的尸体上，再落到还在摆姿势的裴君来身上，眼里满是惊疑。那女的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二小姐，这……这位是？”
叶青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介绍裴君来？我姐夫？一个读书人？他刚一剑捅穿了秦破军的喉咙？
她忽然觉得，这趟出来，自己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位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