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霞没答，先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在这儿？”
那男的叫岳山，女的叫李青青，都是六扇门的捕头，叶红雾手底下的人。两人对视一眼，岳山收了短刀，抱拳道：“二小姐，是叶大人派我们来的。她收到风声，说这报恩寺不太干净。”
报恩寺这事原本不在六扇门的职责范围之内——六扇门管的是江湖大案，这种案子按例该归地方衙门。不过叶红雾觉得既然是自家妹子找到的线索，派两个人过来探一探也无妨。
李青青接话道：“我们乔装成香客进来暗查，方才远远听见笑声，听那动静就知道是个内力深厚的高手，便循声赶过来看看。哪想到……”
她没往下说，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又抬眼看了看裴君来。
李青青蹲下身，翻过秦破军的尸体仔细验了验，回头对岳山点了点头：“是秦破军，错不了。”
她先看了看胸前那道剑伤，最后目光落在咽喉处那个细小的伤口上，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皮肉。
伤口不大，一剑毙命。干脆利落的一刺，干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和胸前那道剑伤完全不同，不是同一把剑，也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手。没有挣扎的痕迹，身上也没有防御伤，加上秦破军临死前那副惊愕的表情——这一剑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青青站起来，和岳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岳山也看见了那个伤口。他当了十几年捕头，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但这么干净的一剑，头一回见。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裴君来一眼。
那人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穿着像个读书人，腰间挂的剑也是铁器铺里最便宜的货色。可他站在那儿，整个人的气势却不像个书生。
岳山皱了皱眉。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六扇门的情报册子，大江南北叫得上号的高手，没一个能跟眼前这人挂上钩的。这么年轻的剑客，能一剑杀掉秦破军，江湖上不该没有名号。
哪里冒出来的高手？还这么年轻。
要知道秦破军的武功可不弱。六扇门前前后后派过好几拨捕头围杀他，回回都让他跑了，还折了好几个人。就这么个硬茬子，被人一剑捅穿了喉咙，干净利落得像杀鸡。
两人见裴君来面色淡漠，既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负手立着，仿佛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们只好再次转头看向叶青霞。
叶青霞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裴君来冲她微微摆了摆手。那动作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话锋一转，笑道：“他是我一位朋友，过来帮忙的。他这个人脾气怪，不大喜欢跟公门里的人打交道。”
这话搁在江湖上再寻常不过。独来独往的散人高手，不爱沾衙门的事，多的是。岳山和李青青点点头，也没多追问。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叶青霞指了指净室的方向，“里头还有几个女子，神志不太清醒。”
岳山应了一声，目送裴君来和叶青霞离去。等那两人走远了，他才压低声音对李青青说了一句：“回去查查，看看哪条道上出了这么号人物。”
李青青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山的时候，裴君来走得很慢。
不是他想慢，是真走不快。那一剑抽干了他全部的力气，两条腿软得跟灌了铅似的，每迈一步都恨不得扶着路边的树喘口气。好在他走在前头，叶青霞跟在后面，看不见他龇牙咧嘴的表情。
叶青霞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姐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裴君来脚步一顿，整个人在原地站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这是叶青霞头一回喊他姐夫。他转过身，看着叶青霞。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余晖从山道两侧的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叶青霞站在几步开外，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一个甜甜的笑。
裴君来打了个冷颤。
“有事说事，”他往后撤了半步，“别这么笑。”
叶青霞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笑纹丝不动，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崇拜——不过裴君来总觉得那崇拜有一半是装的。
“姐夫，”她又叫了一声，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撒娇的味道，“你那剑法也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快的剑。唰的一下，人就没了。真的，我看都没看清楚，你就已经收剑了。不过你剑法这么厉害，大婚那天怎么会被人打破头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裴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
“你那剑法到底哪学的？”叶青霞歪了歪脑袋，一脸好奇，“哪个门派的？哪位高人教的？姐夫你还学过武功啊？”
“自创的。”裴君来面不改色。
叶青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里那点崇拜立刻变成了明晃晃的“你骗鬼呢”。不过她表情转换得极快，眨眼间又换回了那副甜腻腻的笑脸，伸手拉住裴君来的衣袖，摇了摇。
“姐夫～”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裴君来低头看了看被拽住的袖口，又抬眼看了看她。这小姑娘撒起娇来倒是很有一套，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可惜演技还差了些火候，眼底那点狡黠没藏住。
他起了逗她的心思，慢悠悠道：“那就看你诚意了。”
叶青霞眼睛一亮，拽着他袖子的手又晃了两晃，娇滴滴地问：“什么诚意？姐夫你说嘛。”
“看你表现。”
裴君来撂下这四个字，转身继续往山下走，步子还是慢吞吞的，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叶青霞在原地站了片刻，冲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两人回到叶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门房远远看见他们，赶紧跑进去通报。叶劭正坐在书房里，听说女儿和女婿回来了，先问了一句：“闯祸了没有？”
管家躬身回话：“没有，二小姐和姑爷安安静静回来的，没什么异常。”
叶劭放下心来，嗯了一声。他压根不知道，这两个“安安静静”回来的人，刚捅穿了朝廷要犯的喉咙，顺带端了一窝淫僧的老巢。
裴君来回到自己房里，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系统提示音已经响了。
【叮！报恩寺案件已查明并解决，任务结算中……】
【获得奖励：满级天移地转大移穴法。】
下一刻，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飞速游走，所过之处又麻又痒又烫，像是无数根细针在皮肉底下穿梭。裴君来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攥紧了床单。那股热流在全身游走了一遍之后，忽然猛地一收，尽数汇聚到丹田之中，再无声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身体内部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原先他对穴位一窍不通，此刻却能准确说出人体每一处穴道的名称位置，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上每一处穴道的所在，而且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挪动它们。
天移地转大移穴法。
打今儿起，这世上再没人能点住他的穴了。
裴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功夫不能说没用，但暂时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他总不能天天盼着别人来点他穴吧。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今天下午的场景。那柄剑刺入秦破军咽喉的瞬间，温热的血随着剑尖的抽离涌出来，到现在还清晰得让人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可他知道，这双手今天已经沾过人命了。
“算了，”他自言自语，“该杀的。”
入夜。
报恩寺的后院被火把照得通明。六扇门的差役往来穿梭，正在逐一盘问被拘押的僧众。秦破军的尸体仍躺在原地，盖了一块粗布。
报恩寺的后院被火把照得通明。六扇门的差役往来穿梭，正在逐一盘问被拘押的僧众。秦破军的尸体仍躺在原地，盖了一块粗布。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山门方向走来，穿过庭院时，两侧的差役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抱拳行礼。
叶红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她今夜本在城外追查另一条线索，接到岳山派人送来的急报后便直接掉转马头赶了过来。报恩寺的案子她原本没打算亲自过问，但没想到秦破军会死在这里。
她走到秦破军的尸体前，掀开粗布，目光落在咽喉处那道窄窄的剑痕上。
火把的光芒在她脸上跳动。她生了一张与叶青霞有几分相似的脸，但线条更冷，眉眼更锐。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精致却不带半分暖意。尤其是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看人的目光便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又冷又深，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她正盯着那道剑伤，看了很久。
岳山和李青青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好快的剑。”
叶红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将粗布重新盖上，站起身来。她的剑法在六扇门中已属顶尖，但她心里清楚，要刺出这么干净利落的一剑，让秦破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可不是一般剑手能做到。换作是她，也能杀秦破军，但做不到如此轻巧干脆。青霞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高手？
“那人长什么样？”她转过身，看向岳山和李青青。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岳山回忆着比划了一下，“比我高半个头，身量偏瘦，看着像个读书人。腰间佩了把剑，不过那把剑——”他犹豫了一下，“是铁匠铺最便宜的货色。”
李青青在旁边补充道：“长得倒是很俊，面皮白净，像是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公子哥。”
叶红雾微微蹙眉，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能对得上号的面孔。
这样的人物，出现在青霞身边，是巧合？
“大人，”岳山试探着问，“要不要属下暗中查一查？”
叶红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查。不过动静小些，别打草惊蛇。”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突然出现在青霞身边，图什么？青霞？叶家？还是另有所谋？
她正思忖间，一道瘦高的身影从廊下快步走来。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身形瘦削却极高，比常人足足高出大半个头，两条手臂尤其长，垂在身侧几乎过了膝。这人便是叶红雾的副手，六扇门里有名的金牌捕头“铁索连环”端木错。
他快步走到叶红雾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叶红雾的脸色没有变化，但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
岳山离得最近，只隐约听见了端木错话尾的三个字。
“醉金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