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台,贺家的小公主就“咚咚咚”地踩着拖鞋冲进了主卧,怀里抱着个灰扑扑的旧本子,奶声奶气地嚷:“妈妈妈妈!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宝贝!”
苏一诺正睡得迷糊,被女儿一个泰山压顶砸醒,睁眼就看见闺女圆滚滚的脸蛋凑在跟前,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手里那本子都要怼到她脸上去了。
“宝贝,这是啥呀?”苏一诺揉着眼睛坐起来,接过本子翻了翻,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她随手翻开一页,入眼的字迹让她瞬间清醒——这不是她老公贺修远的字吗?
“妈妈,你快念给我听嘛!”奶团子急得直跺脚,小短腿在床上蹦了两下,“上面写的什么呀?是不是好吃的?”
苏一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家伙,贺修远啊贺修远,你可是把日记本藏得比私房钱还严实,之前她好奇想看,这家伙死活不松口,说什么“男人的秘密不能随便看”。
现在可算落到她手里了!
“宝贝乖,妈妈这就给你念。”苏一诺清了清嗓子,把奶团子搂进怀里,翻开第一页。
“嗯……‘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像天使一样……’”
“妈妈,她是谁呀?”奶团子仰起小脸,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苏一诺憋着笑:“不知道呢,继续听哦。”
她翻到下一页,念道:“‘她居然主动跟我说话了!问我借的那本书是讲什么的,天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那本书讲什么,我只看着她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妈妈,这个姐姐是不是傻呀?”奶团子歪着脑袋,“借书还要问内容?”
苏一诺笑得直抖:“可能吧,这个叔叔确实挺傻的。”
“‘今天鼓起勇气请她喝奶茶,她说不要加珍珠,我记下了。后来偷偷注意过,她每次喝奶茶都不要珍珠,她说珍珠嚼着太累,真是个懒洋洋的小女人……’”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响,紧接着是贺修远浑厚的嗓音:“一诺!宝宝!起来没?爸爸给你们煮了酸菜鱼,马上就能吃了!”
奶团子一听吃的,立马就要往外冲:“爸爸!我要吃鱼鱼!”
苏一诺一把捞住她:“等等,咱们还没听完呢。”她继续往下翻,越看越乐,“‘她今天居然对我笑了整整三次,第三次笑的时候还轻轻咬了咬嘴唇,我差点把手里的文件给捏皱……’”
“妈妈,这个叔叔好笨哦,”奶团子嫌弃地撇撇嘴,“笑一下都记这么清楚。”
苏一诺实在忍不住了,笑倒在枕头上:“可不是嘛,你爸爸当年就是这么笨。”
奶团子突然瞪大眼睛:“妈妈怎么知道是爸爸?”
苏一诺这下笑得更大声了,指着门口道:“因为那个笨叔叔,现在正端着鱼锅站在那儿呢。”
两人齐刷刷看去,只见贺修远系着围裙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正端着一口咕嘟冒泡的酸菜鱼锅,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又红又白,跟调色盘似的。
“老婆……”贺修远的声音有点抖,“咱能不能……把本子还我?”
“不~能~”苏一诺晃了晃日记本,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贺先生,不如咱们边吃鱼边说?我都不知道你当年这么纯情呢,连人家咬嘴唇都记下来……”
“妈妈我也要听!”奶团子拍着手起哄,“我要听叔叔怎么追妈妈的!”
贺修远端着鱼锅,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不,是滑铁卢。
贺千金嘿嘿一笑,从身后又摸出了一本日记,封皮磨得发白。
她坏心眼地把日记往妈妈手里一塞,自己则往沙发里一缩,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妈妈翻开日记,扉页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辨得出“贺修远”三个字。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仿佛怕惊动什么:
“六月十四,晴。奶奶说,该去看花了。”
“那是贺修远六岁那年夏天的事。”妈妈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目光柔和下来。
花田在村外三里地,奶奶的小木屋就搭在田埂尽头,门前种着大片大片的金银花,藤蔓绕成一道天然的绿帘子。小修远蹲在田垄间,指头戳着一朵刚开的紫色花苞,问:“奶奶,这花叫什么名字?”
奶奶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这是女夷花。”
“女夷?”小修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是神仙吗?”
奶奶笑了,皱纹像田垄一样舒展开来:“女夷,是花神。奶奶年轻时,有一天在田里锄草,太阳晒得人发晕,忽然听见有人唱歌。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姑娘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捧种子,一粒一粒往土里按。”
“她看见我,也不躲,只是笑:‘你家的地太贫了,我帮你种些花。’我说:‘种花做什么?又不能吃。’她摇摇头:‘花开了,人心就软了。’”
小修远听得入了神,追着问:“后来呢?花开了吗?”
奶奶的蒲扇停了停:“开了。那一年,田埂上开了整整三个月的花,红的、黄的、紫的,连成一片。村里人都说奇怪,怎么好好的庄稼地长出花来了。只有奶奶知道,那是女夷姑娘留下的。”
“那她人呢?”
“她说她要去找下一片荒地了。”奶奶的声音轻得像风,“走之前,她教奶奶认了百种花,百种草。她说:‘你记住它们,往后不管走到哪儿,都能认出哪片地是好的,哪片地需要养。’”
小修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问:“奶奶,如果我也种花,女夷姑娘会来吗?”
奶奶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来不来,有什么关系呢?你种了花,花开了,人心就软了。花不认人,只认土。”
日记的笔迹到这里断了一行,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才又补上一句:
“那天晚上,我问奶奶,如果花都谢了怎么办。奶奶说:’花谢了,种子还在土里。明年,又是一季。’”
妈妈合上日记,抬眼看见贺千金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眼眶微微泛红。
“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哑,“奶奶说的女夷姑娘,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妈妈把日记轻轻放在膝上,指尖摩挲着那句“花不认人,只认土”,半晌才道:“你爸爸第五次带我回老家的那天,田埂上开满了金银花。他说,那是他奶奶死后第一年,谁也没种,花自己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