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修远见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抱她去卧室轻轻放置，盖好被子。轻轻带上女儿卧室的门，暖黄的壁灯在客厅里洇开一片温柔的光。
他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嗓音里还带着哄睡后特有的低哑：“日子过得真快……说起来，咱俩头一回见面，正是我家那片花田要被征收的时候。”
苏一诺刚把茶几上散落的绘本摞整齐，闻言噗嗤一笑，歪头看他：“可不是么——我随家人出游，路过贺家庄，正撞见一个半大少年蹲在田埂上，抱着膝盖哭得那叫一个惨，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她故意拖长尾音，“如今倒是威风凛凛的贺总啦，谁能想到当年哭鼻子的小哭包，如今在谈判桌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贺修远耳根微热，伸手轻轻捏了下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指尖：“那会儿花田是我爷爷奶奶一辈子的心血，眼瞅着要成工业区，我急得不行。你倒好，不知从哪儿摸出块手帕，还塞给我一颗水果糖，说了句……”他顿住，目光落在她眼底跳跃的光里。
“说了句‘地没了，可花种还在呀，你以后能种出更漂亮的花’。”苏一诺接得自然，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当时我心想，这男孩哭起来还挺好看，就是傻乎乎的，后来才知道，傻人有傻福。”
贺修远被她逗得低笑：“那阵子我满脑子都是寻死觅活的，后来偷偷去老宅阁楼找出爷爷留存的乾花标本，学着自己育苗。第一年只活了三株矮牵牛，我高兴得半夜骑车跑你外公家院墙下，把其中一盆搁那儿，第二天早上你妈还以为你外公老糊涂买了花。”他语气透着怀念，“你外公追着我跑了半条巷子，说我偷花。”
“才不是！”苏一诺腰一挺，脸颊浮起薄红，“外公后来告诉我说，有人半夜搁了盆花在他院门口，花盆底下压着张纸条，写‘借你孙女的光，这花开了’。他猜是我同学送的，还念叨了好久呢。”她指头点在他肩上，“好哇，贺总，原来那是你！”
贺修远顺势握住她手腕，眼里笑意漫开：“那年秋天我考到省城，临走前悄悄把那株开得最好的秋海棠塞你书包侧袋了，你爸后来洗书包时候，水漫了一洗衣台。”他语气轻快，“你猜怎么着？那花沾了水，反而活得更精神，我就觉得，咱俩肯定有缘。”
苏一诺哼一声，抽回手去拿茶杯：“谁跟你讲缘，那是你贼心不死。”可嘴角却压不住翘起来，“不过后来你去学校门口等我放学，总提溜着一小袋花种，说是‘新品实验’，其实就是找借口搭话呗。”
贺修远仰头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那时候我总想，要把天下的好花都种给你看。”他侧过头，灯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现在有了闺女，她倒更喜欢我给你种的那棵老槐树下的蒲公英，说是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她的小伞兵。”
苏一诺轻轻推他一把：“行了啊，别光甜言蜜语，明早你还得陪她去幼儿园看他们种向日葵呢。”她起身去倒水，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停，低声道，“不过……你说的那株秋海棠，我偷偷晒干放进你书房抽屉里了，养着神，像你一样，傻乎乎地，总想往我心里扎根。”
贺修远怔了怔，旋即失笑，伸手去捞她衣角，却被苏一诺轻巧躲开，只留下一室的灯影与笑意。
窗外晚风掠过院角的花圃，蒲公英细白的绒球轻轻摇了摇，像是听见了什么旧年的秘密。
贺修远的日记本被风翻得哗哗作响，纸页间夹着的那片干枯花瓣，忽然被阳光照得透亮。
【 二十年前】
花田边，风很大。十五岁的贺修远蹲在田埂上，哭得满脸是泥。他眼前那片花田，紫色的桔梗、白色的茉莉、殷红的山茶，再过几天就要被推土机铲平了。爷爷奶奶坐在老屋的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奶奶用手背擦眼角，爷爷闷头抽着烟，烟头烧到指根才惊觉地甩掉。
“呜……我不要花田没掉……”贺修远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就在这时，风里有声音飘进来，很轻，像铃铛又像露珠：“你在哭什么呀？”
他猛地抬头。
阳光正好从云缝撒下来，站在田埂上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她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浸在山泉水里的黑珠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
“我的花……花田要没了……”贺修远吸着鼻子，声音都打颤。
女孩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看了看那一片即将沉入推土机下的花海，又看了看他哭得红通通的脸，忽然笑了：“花田没了，可花还在呀。”
她递给他一颗水果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种子，摊在手心，淡褐色的，圆滚滚的，像很小的童话石子：“你看，花开的时候会结籽，籽捡起来，还能再种。你只要把种子带在身上，走到哪里，花就开到哪里。”
贺修远愣愣地看着她手掌心的种子，又看看她。女孩把种子放进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指：“你还会种出更漂亮的花的，一定会的。”
风忽然吹得更大了，满田的花枝齐齐弯下腰，像在欢笑，又像在告别。女孩站起来，转身跑向远处，浅蓝色的裙摆在阳光里扬起一角，像一片会走路的天空。
贺修远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种子和糖果，眼泪停了。他小心地把种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又抬头望向女孩离开的方向——她已经跑远了，只剩下花田尽头，一片被风掀起的光。
爷爷的烟头终于熄了。老屋院子里的老梧桐，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脚边。他忽然觉得，这片花田，就算消失了，也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长出来。
贺修远始终记得她的名字，苏一诺。以及她说的那句话：
“你还会种出美丽的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