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贺修远站在窗前,背对着爷爷奶奶,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上学了。花田都没了,读书有什么用?”
爷爷正端着搪瓷杯喝茶,手一抖,茶水溅到了裤子上。
他放下杯子,慢慢站起身来。
“你再说一遍。”
贺修远转过身,梗着脖子:“我说,不——上——了——”
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落在他脸上。
不重,但足够响亮。
爷爷的手掌粗糙,布满了养花磨出的老茧。
“贺家世代种花卖花,到你爸这一辈,花田没了,就不读书了?”爷爷的声音在发抖,“你爷爷我小时候,穷得穿草鞋走十里路去上学,你曾祖父临终前还念叨着让我把书念完!老祖宗要是听见你这话,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奶奶赶紧拉住爷爷的胳膊:“老头子,别动手……”
爷爷甩开她的手,盯着贺修远:“我问你,咱们贺家凭啥能从你曾祖父那辈只种三分地,到后来能包下整片花田?”
贺修远咬着嘴唇不说话。
“凭的是你曾祖父认识字!他能在报纸上看到别人怎么种新品种的月季,能写信去外地买种苗!”爷爷的手指点着桌面,“你以为你爸后来能跟花市的大老板谈生意,靠的是啥?靠的是他能看懂合同、算得清账!”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了下来:“花田是没了,可贺家的根没断。这年头,不读书,连给花治病都不会——病虫害报告你看得懂吗?新品种的培育技术你学得会吗?将来要是想东山再起,你想靠什么?”
“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你把书念下去。”爷爷的声音突然哑了,“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读大学。他指着你的课本跟我说,爸,你看,修远的书比我的新,以后他肯定比我有出息。”
贺修远的眼眶红了。
爷爷走到他面前,那只打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花田没了可以再包,地没了可以再租,可你脑子里的东西谁也给不了你,谁也拿不走。咱贺家要发扬光大,靠的不是几亩地,是这里……”他点了点贺修远的太阳穴,“是你读了书之后,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窗外,夕阳把最后一片余晖洒在空荡荡的花田上。
贺修远低下头,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去收拾书包。”他轻声说。
爷爷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坐回椅子上。奶奶递过茶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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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修远背着书包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晨风里还夹着花田残留的泥土气息,他吸了吸鼻子,低着头快步往村口走,脸上那个巴掌印在晨光里还泛着浅红。
走到老槐树下,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他:“贺修远?”
他抬头,看见苏一诺站在树荫里。她还是那天那副模样,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你……”贺修远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一诺走近两步,忽然盯着他的脸:“咦?你脸怎么有个红印子?谁打你了?是不是被欺负了?”
贺修远下意识捂住左脸,耳根一热:“没、没有……是我爷爷。”
“爷爷?”苏一诺歪着脑袋。
贺修远犹豫了一下,索性把昨晚的事全倒了出来——他说不想上学了,爷爷打了他一巴掌,又说了那些关于读书的话。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觉得自己挺丢人的。
可苏一诺听完,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像铃铛似的清脆:“你爷爷说得对呀!”
贺修远一愣。
苏一诺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假期也结束了,今天回城里上学去。你看,我这么爱玩的人都知道要读书,你一个大男生还犯糊涂呢?”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画着各种花卉的插图,书名写着《观赏植物栽培与育种》。
“送你了。”她把书塞进贺修远怀里,“我爸在农科院工作,这是他给我的。我翻了一遍,觉得你应该用得上。”
贺修远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封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一诺背好包,退了两步,冲他眨了眨眼:“你不是说要种花吗?种花可真的得读书,光靠力气可养不出好品种。我可等着你以后种出漂亮的花,到时候别忘了请我看哦。”
晨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贺修远忽然觉得脸上那个巴掌印烫得厉害,耳朵尖红透了。他低下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那……那我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得比风还快。
身后传来苏一诺清脆的笑声,远远追着他:“有缘再见呀——别忘了看书——”
贺修远跑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个身影已经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帆布包在肩头一晃一晃的,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抬头望了望前方通往学校的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脚底下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