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铃声一响,贺修远就低着头往外走。
校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嘴角还渗着血丝,左边眼眶也肿了一块。
走廊上有几个同学看见他这副模样,赶紧让开了路——下午最后一节园艺课结束,班里那几个人围着他推搡叫骂,他终于忍不住动了手。
但对方人多,他一个人实在招架不住。
抄近道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时,夕阳已经把路面染成了橘红色。
贺修远一边走一边拿袖子蹭嘴角的血,正低头数地上的石板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院子里传来:“贺修远?”
他猛地抬头,看见苏一诺正蹲在一排矮栅栏后面给几盆月季浇水。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外套,马尾辫甩在背后,看见他第一眼就愣住了。
“你……怎么又成这样了?”她放下水壶站起来,快步走到栅栏边,隔着矮木栏上下打量他,“谁打的?”
贺修远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没有……就是跟同学闹着玩。”
苏一诺盯着他肿起来的眼眶,挑了下眉毛:“闹着玩能闹成这样?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呢?”
贺修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泄了气。
他在栅栏边的石台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园艺课上他种的矮牵牛开得最好,老师拿他的花做示范,那几个男生就在后面嘀咕“种花是女人干的活”“娘娘腔才摆弄这些”。
他没搭理,他们反倒变本加厉,趁他弯腰浇水的时候一脚踩断了他两株花苗,还把他浇花的喷壶踢到墙根下。他忍无可忍推了对方一把,然后就打起来了。
“他们人多,我打不过。”贺修远低头看着自己蹭破的指节,“没事,明天他们再闹我就躲远点。”
苏一诺靠在小院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听完,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我有办法让他们不再欺负你。”
贺修远抬起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个小姑娘家,能有什么办法?”
苏一诺眨眨眼:“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贺修远提心吊胆地走进教室。那几个男生坐在后排正嘻嘻哈哈聊着什么,他低头往自己座位走,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嘲笑或者飞过来的橡皮。但出乎意料的是——什么也没发生。
一直安静到上午第二节园艺课。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带着年级主任一起进了园艺教室,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年级主任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先放下手里的工具,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市教育局特聘的校外辅导员,之前在省农科院花卉研究所工作过,苏建国同志。从今天起,苏老师会定期来指导咱们的园艺课程。”
贺修远正蹲在花盆边发愣,忽然看见苏老师身后闪进来一个人——苏一诺,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冲他偷偷比了个“耶”的手势。
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苏老师先是整体表扬了班里同学们的园艺课成果,然后走到贺修远那排花盆前,拿起他前几天补种的那几株矮牵牛,仔细看了半天,转头问老师:“这几株是谁种的?”
贺修远举手。
苏老师点了点头,对全班说:“育苗期控水得当,移栽后缓苗时间短,根系发育很好。这种水平,放到农科院的苗圃里也是拔尖的。”他说完转向那几个男生,“贺修远同学种花的技术,你们要是能学到一半,以后高考走农林专业加分都够用了。”
那几个男生的脸色变了又变。课间休息的时候,年级主任把他们叫去了办公室。
后来贺修远才知道——苏一诺让苏老师以校外辅导员的身份把情况报给了学校,说园艺课程有专项奖学金政策,品学兼优且技能突出的学生可以优先推荐。而那几个男生平时课堂表现和贺修远差了一大截,如果再出现欺负同学的情况,不仅会失去评优资格,还要按校规记过。
“他们说想跟你当面道个歉。”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指了指门口。那几个男生果然站在走廊里,一个个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贺修远……昨天是我不对,对不起。”
“我的花苗……我赔你两盆。”
贺修远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没缓过神。
放学的时候,他照旧走那条老街,远远看见苏一诺坐在小院门口的矮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
“怎么样?”她把书扣在膝盖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贺修远在她旁边坐下,揉了揉昨天还肿着、今天已经消了不少的眼眶:“你那个苏老师……是你爸?”
“我叔。”苏一诺晃了晃腿,“刚好他调来市里工作,昨天看我回去就顺嘴提了一句你们学校在搞园艺课,我就把你的事儿跟他说了。他本来就想找个学校做教学示范点,正好。”
贺修远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苏一诺把书重新翻开,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以后要是真被人欺负了,别总想着躲远点。你种的花能拿奖状、能评优,为什么不用呢?”
贺修远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晚风从老街上吹过来,带着隔壁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种的栀子花香。
他忽然觉得,这阵子憋在心里的那口闷气,终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