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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0:31:51

林远没有立刻追出去。

他就那么躺在黑暗中,右手握着柴刀木柄,听门外的脚步声从窗下缓缓移向院角。一步,两步,极轻,像雪落在雪上。来人的靴子裹了厚布,显然早有准备。

足足过了二十息,那声音才彻底消失在西墙外。

林远翻身下床,赤脚摸到窗前。窗纸破了个小洞,冷风从中灌入,也露出院中一片银灰的雪光。他看见院门半掩,门板上多了一样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一柄短刀,穿透一片粗麻絮,深深钉在门板正中。刀柄上缠着黑色麻绳,刀身锐薄,是军中制式,绝非寻常地痞所有。

林远没有拔刀。他先蹲下身,借着月光查看院墙与地面。雪地上留着两行浅浅的脚印,从东南方来,又往西北方去。步幅窄小,落点均匀,不是寻常农夫,更像是受过训练的夜行者。

他回到门边,将那短刀拔下一寸,闻了闻刀锋。上面没有血,只有一股极淡的油脂味。

“别多管闲事。”

警告很直白。对方既然能准确找到他的住处,又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说明柳河庄附近,早已有眼睛盯着。

但林远反而松了口气。

一个真正要杀他的人,不会先送一柄刀。警告,意味着对方还想留他一条命。也许是因为林氏那层薄薄的宗族名分,也许是因为卢毓白天才来过,他们还不确定林远与冀州别驾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这是一次试探。

同样,也是一条线索。

林远回到屋中,坐在火塘边,用炭条在木板上补了几笔。原本他还只是怀疑粮车北运的时间和路线。现在对方深夜上门,恰巧说明,他离那条线,比想象中更近了。

他闭着眼,在地图上画出一条从真定县向北的通途。出北门,渡滹沱河,经九门、灵寿一带,再往北,便是幽州地界。王大说粮车半夜出行,满载陈粟,走的是最难被发现的小道。若按时间推算,下一次运粮,应该就在这两三夜之间。

白天不行。那么就是今晚。

林远再没有合眼。他从床下翻出一件旧羊皮褂子,用灰泥将脸和手抹暗,又取了几段麻绳、一壶井水、两块厚饼,以及那柄柴刀。想了想,又带上自制的几枚“灰包”:粗布缝成的小袋,内装细石灰粉和草木灰,专迷人眼,是穷人用来防野狗的土法子,此时再合适不过。

天未亮透,他悄声出了门。

林远先去了王大屋前。

王大正缩在草棚里喂驴,一见林远摸黑而来,吓得几乎把手里的草料扔了。

“公子,这……天还没亮,您这是——”

“我要去北边官道与小路交口的河滩蹲一夜。你家有干粮没有?”

“有,有。”王大忙不迭点头,又疑惑道,“公子去那里做什么?那里野狗多,夜里可不安生。”

“找粮食。”林远压低声音,“你若是还念我父亲当年给你家免过佃租的旧情,就再帮我一次。”

王大的脸色变了变。他本是个老实巴交的佃户,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犹豫片刻,他从草棚里拖出一柄旧猎叉。

“那……我随公子同去。”

林远没有拒绝。他又去唤了刘三。刘三二十来岁,生得矮小精瘦,滑得像条泥鳅,庄上的脏活累活没少干,胆子也大。一听去蹲野路,非但不怕,反而两眼放光。

三人绕开大路,专走田埂与枯苇丛,在严寒中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滹沱河南岸的一片乱石滩。这里往前是浅水河湾,冬季水浅,牛车勉强可渡,是北上官道的要害岔口。两岸多枯杨与半人高的芦苇,对岸约有百步之遥,正适合潜伏观望。

林远选了一处背风土坡,又教二人用枯苇编了简易屏风,挡住人与气息。王大扛着猎叉的手冻得通红,刘三却像只雪兔,蜷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只有河水在冰层下咕咕地响。风小了些,月亮也躲在云后,四野混沌一片。

林远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等的,是车行时的声音。粮车满载,车轮必深陷土路,车轴会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若对方谨慎,或许会有前头探路之人。但无论如何,渡河之前,必有停留。

果不其然。约莫根到丑时,东南方向传来极轻微的马蹄声。接着,三支火把被次第点亮,映出四个骑马汉子与三辆蒙着干草的牛车。牛车未燃灯,只在车尾各挂一盏小风灯,光团昏黄,如几粒游动的鬼火。

林远眯起眼,那些人没有立即下河。为首的翻身下马,提着火把来到河边,用手试了试冰面,又抬头向四周望了望,而后朝后头打了个手势。

三辆牛车开始渡河。

林远屏住呼吸。就在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车后那几人的腰下,清一色挂着环首刀。而最后一辆牛车的干草下,鼓鼓囊囊,被风掀起一角。

灰褐的旧麻袋,袋角一团黑痕。

正是“真”字官印。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柴刀柄。这一眼,已经足够。

林远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对方全部渡过河去,才领着王大与刘三从背风面退出里许,而后绕向下游一处更浅的冰面,快速过河。

“公子,咱们要跟上去?”刘三压低声音,眼中亮得惊人。

“跟。但只跟到他们落脚的地方。”

夜黑如墨。凭借着前世在丛林战与渗透侦察中练就的本事,林远在北方冬夜里如鱼得水。他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在牛车车辙压实的硬雪上,声音被夜风吞没。三人走走停停,像三只贴着大地的夜隼。

牛车行了约四五里,拐入一片背山的土坳。那坳口极窄,两侧崖势内收,只有疏疏几棵枯松。林远远远停住脚步,伏在沟里,只露半张脸。

土坳深处,竟有几间新起的茅屋,屋前有一处平整过的空场。粮车一到,立刻有人迎出来,都是短衣打扮的精壮汉子。有人搬粮,有人验看麻袋,有人低声清点。不消半炷香,三车粮全部卸完,茅屋后头传来木板翻盖的响动,显然下面挖有暗窖。

真定县的官粮,便是在这里被屯积转手的。

“走。我们回去。”

林远打了个手势,三人缓缓后撤。可谁知刘三脚下踩到一根冻脆的枯枝,“啪”一声脆响,在静夜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什么人!”

坳口里立刻有人喊。紧接着,两三个黑影提着刀冲了出来,火把猎猎挥舞,映得崖壁一片通红。

林远心知不妙,低喝一声:“分头跑!庄上见!”

三人顿时散开。林远没有朝南边来路跑,反而折向东北方,那里是一片枯草与乱石交错的斜坡。一个人追得极快,不消片刻已到身后,钢刀破风之声清晰可闻。

林远猛然回身,右手灰包劈面扬去。石灰粉在夜风里炸成一片白雾,那人惨呼一声,双手捂眼,刀也脱了手,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林远喘了口气,正欲再走,忽觉脑后冷风又至。

他想也不想,就势滚地,一柄短刀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第二个人竟已追到跟前,蒙着面,眼神如刀。

“小子,今晚别想走了。”

那人声音嘶哑,带着极浓的幽州口音。

林远半跪在地,柴刀横在身前,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心却冷得像冰。

眼前这家伙,就是那晚门外留刀的人。

他忽然笑了。

“我偏要试试。”

话落,他脚尖猛踢一蓬积雪,人已如同脱兔般向坡下射去。身后刀光霍霍,几乎贴着他的背脊连斩三刀。林远滚入河湾边的一片枯苇中,反手将最后一只灰包掷向追来者。

可这一次,对方早有防备,偏头避过,刀已抵住他的左肩。

就在此时,对岸忽有弓弦声响。

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那刀客右臂。刀客闷哼一声,踉跄退后,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去。

林远也抬头。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后漏下,照见对岸高坡上,一骑黑袍,一人一弓,黑马如墨。

那人缓缓收弓,声音自北风里传来,清冷而熟悉:

“林景行,你比我想的,更不要命。”

林远瞳孔微缩。

卢毓。

他果然,一直等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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