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雪夜里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柳河庄前那片枯黄的土地忽明忽暗。
林远走到院门外时,十几名骑士已经下马。来人有两拨,走在前面的是真定县丞郑伯元,一个四十来岁、两颊深陷的瘦高男人,林远识得他,昨日公堂上站在周祗身旁一言不发,正是县里的二把手。而此刻,郑伯元却落后半个身位,迎着身后一匹高头黑马,满脸堆笑。
那马通体乌黑,四蹄踏雪,鞍辔简素,马上是个年近五旬的男人。他并未着官袍,只穿一件半旧的玄色絮袍,腰间系一柄无鞘长剑,剑柄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面庞消瘦,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半睁半合,似睡非睡。
若不是那杆旗上绣着“卢”字,谁也看不出这人竟与名满天下的卢植有关。
郑伯元先开了口:“柳河庄林景行,还不上前拜见!这位是卢公门下、冀州别驾从事卢毓卢大人!”
林远心头一凛。
卢毓,卢植之子。
在原有历史中,卢毓是曹魏重臣,以清廉干练著称。而此刻,他还不满三十岁,正是出仕未久的年纪。以冀州别驾从事的身份来到真定,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柳河庄。
他长揖到地:“草民林景行,拜见卢从事。”
卢毓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满是补丁的冬衣和冻得发红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那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屋。
“你便是林景行?今日在真定县衙,三言两语逼得县君当堂搁案的人?”
林远面不改色:“草民只是据实陈情,不敢言逼。”
“好一个据实陈情。”卢毓淡淡一笑,将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敲,“我今夜来,本不是为你。但既然路过,便想看看,一个敢在公堂上以汉律自辩的少年,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远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卢毓此来,另有公干。柳河庄,不过是他顺路落子。
“大人若不弃,请入寒舍一避风雪。”
卢毓看了看天色,雪粒已经变成鹅毛,纷纷扬扬。他点了点头。
林远命林伯生火烧水。屋中简陋,只有一张矮案,两方草席。卢毓也不以为意,径自坐下,将剑横置于膝上。
“我听闻,你在盐碱滩上开了一门新方子,能制‘净衣膏’。”他开门见山,“县君本欲判你私煮私铁之罪,你却当堂捐出三成产利,换了个‘暂不深究’。这一手以退为进,是谁教的?”
“没人教。”林远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从容,“只是草民以为,凡事留三分,利不独吞,方能长久。”
卢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失笑:“你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奇怪吗?”
“天下将乱,命如草芥。寒门之子若再不通人情世故,怕连这片薄田也守不住。”
此言一出,屋内忽然静了下来。
卢毓的目光,终于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认真而克制的审视。
柴火烧得旺,将两人的影子拉在斑驳的土墙上。林伯端上两碗滚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方才说天下将乱。”卢毓不紧不慢地端起碗,“这五个字,莫说你,便是你们真定县的郑县丞,也未必敢说。”
“草民只是说自家命浅,不敢议天下。”
“你倒谨慎。”卢毓放下碗,话锋一转,“既知命如草芥,你可知道,我今夜为何会来真定?”
“大人方才说了,不是为我。”
“可我现在想听听你的见解。”卢毓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剑锋贴着石磨,“河北各郡,如今盗匪渐起,流民日多。朝廷已命家父为北中郎将,准备发兵颍川。我此来真定,便是奉冀州刺史之命,暗中巡检冀北各县的粮秣与防务。”
林远心中电光石火般掠过无数念头。
果然。黄巾未起,朝廷已经在调配兵将了。卢毓的出现,说明冀州官府对太平道的忍让正在迅速收紧。而真正的风暴,比他预想中来得更早。
“大人在巡检时,看到了什么?”
卢毓没有回答,反而看向他:“林景行,我今夜不查你的工坊,也不究你的方子。我只问你一句,若真有一日,冀北陷入战乱,你可有自保之力?”
林远与他对视,缓缓道:“草民没有自保之力。草民只有一群快要活不下去的乡邻,和几口刚刚砌起来的灶。”
卢毓眉梢微挑。
“但若大人肯给机会,草民可以在这柳河庄,给真定县练出一支能守庄、能护路、能剿小股盗匪的乡勇。不耗县库一石粮,不费府衙一柄弓。”
卢毓的眼神变了。这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口吻,更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卒,在向主帅要任务。
“你凭什么?”
“草民读过几本兵书,又曾跟亡父旧交学得一套练兵之法。二十人可成队,五十人可成屯,百人可守一寨。若大人许我以‘乡佐’之名,草民愿先练五十人,专司护庄巡路。至于粮饷,草民自己想办法。”
他说得极坦然,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卢毓沉默了很久。屋外北风呼号,吹得窗棂咣咣作响。雪越积越深,将整个柳河庄都裹进一片柔软的、危险的寂静中。
终于,他站起身,将剑重新挂回腰间。
“林景行,你今夜这番话,我不当真,也不定为虚。乡佐之名,我不能轻易给你。但有一件事,你倒可以做。”
他走到门口,望着漫天鹅毛大雪,声音渐冷:“真定县的粮仓,半月前运走了一批陈粟。我查过账,数字对不上,但没人说得清去了哪里。你若能帮我把这些粮食找出来,我不但给你乡佐之名,还许你盐滩工坊正式立户,不再受县府滋扰。”
林远眼神一凝。
这事他自然不知道。但“查粮”,从来都是乱世前夜最危险的差事。能够凭空消失的粮草,必然牵扯县中官吏与地方豪强的暗中勾连。
可他没得选。
“好。”他起身,“草民愿为大人分忧。”
卢毓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三日后,我在真定县驿等你。你若查得出,是个人物。若查不出,今日的话,就当没有说过。”
他说完,大步走入雪中。十几名骑士翻身上马,火把在风雪中摇曳远去,像一群坠入黑夜的流火。
林远回到屋中,浑身冰凉,手心却是热的。
林伯见状,忙上前问:“公子,那位卢大人,可是来抓您的?”
“不是。”林远坐到火边,扳着手指,目光越来越沉,“他是来给我们送机会的。”
只是这机会,是一柄双刃剑。
查粮,说得轻巧。真定县的粮仓,他连门都进不去。郑伯元、周祗、刘平,县中势力盘根错节,敢私吞官粮的人,又岂会留下把柄让一个小小乡佐去抓?
但他必须查。
不仅有乡佐的名头,还有盐滩工坊的合法立户。他比谁都清楚,乱世里最要命的根本不是钱,而是名分。没有朝廷承认的乡佐身份,他终究不过是个私兵头子。而有了这个身份,他的武装就变成了官许乡勇,保护盐道、设卡巡防,全都名正言顺。
“林伯,这几日庄上可有人去县里粮仓服过徭役?”
林伯一愣,仔细想了想:“上月倒是有一批,是王大、刘三他们几个,被征去县仓搬了七天的粮袋子。”
“人还在庄上吗?”
“在。公子要见他们?”
“现在就去,一个一个来。不要惊动旁人。”
林伯应声去了。不多时,一个身材粗壮、满面风霜的汉子被领了进来,正是庄上的长工王大。他神色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林远问得极细:仓中粮食是陈是新?袋子有无标记?每日运出的粮车有多少、走哪条路、由谁押送?
王大起初答得含糊,被林远用话语旁敲侧击,渐渐定下心来。他说,那批陈粟约有二百余石,全装了旧麻袋,袋角有个黑墨盖的“真”字。粮车每日半夜出发,出城后往北,他不曾跟更远。
“北边……那便有两条路。一条通真定渡,一条往常山方向。”林远在灰烬里用炭条画了几笔,“押车的人,你可认得?”
王大摇头,说那些人面相生,只知为首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壮汉,说话带幽州口音。
幽州口音。
林远眼神微凛。
他谢过王大,又问了另外两人,口供基本一致。等人都走了,他才枕着旧枕躺下,脑中飞速推演。
这批粮若只是地方官吏贪污,销路必在邻近豪强之手,或县中各大粮商。但若是幽州方向的人来押车,便可能牵涉到更往北的买主。幽州,正是公孙瓒的地盘。而公孙瓒手下的胡骑,正以冀州边民之粮为饷,早已不新鲜。
若真是这样,周祗、郑伯元未必敢直接得罪公孙瓒。所以账面上的缺口,才会一拖再拖,查不出,也不敢查。
卢毓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分明是一场试炼,也是一次借刀。
入夜更深,炭火渐暗。林远合上眼,意识深处的“文明火种”系统忽然亮了一行字:
“支线任务触发:‘消失的陈粟’。任务描述:三日之内,查出真定县官仓陈粟去向,并向卢毓递交线索。任务成功,奖励气运点二百,解锁基础弓箭制造术。”
林远没有睁眼,唇角却微微抿紧一层冷意。
任务奖励,居然与兵器有关。这个系统,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他,平静日子不会太久了。
炉火将熄未熄,窗外忽有脚步声,极轻,像猫踩过积雪,越来越近。
林远右手悄然探入枕下,那里压着一柄磨尖的柴刀。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
一个低哑的男人声音响起,像是贴着墙缝挤进来:
“柳河庄的,今晚有北边来的粮车过境,你若聪明,就别多管闲事。”
林远的眼睛霍然睁开。
他听到的,不是警告。
是赤裸裸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