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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0:31:51

天还没亮,林远便起了身。

他先在后院练了半炷香的拳脚,待到身上微微出汗,才回到屋中,将那卷旧帛重新放回乌沉木匣。他没有选择带走它。有些秘密,还不能见光。

随后,他取出一块昨夜裁下的粗麻布,蘸着炭条灰,将几行字迹潦草地写在上面,折好藏入袖中。又让小荷煮了一碗稀粥,就着半块干饼,慢慢吃尽。

林伯站在门外,眼窝发青,一夜未眠。他几次想开口劝阻,都被林远用眼神止住。

“林伯,你今日哪也不去,就守着盐滩。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三口灶。”

“可公子,那县衙……”

“县衙我去。你记住,不论我发生什么,没有我的话,灶火不能灭。”

他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林伯在这少年身上,头一次看到了某种连队正、里长都不曾给过他的东西。

像极北来的风,沉默时蓄势,发作时摧折万物。

辰时整,林远只身来到真定县衙。

县衙在城北广义坊,青墙灰瓦,门前列着四名执戟县卒。才到阶下,便有差役冷笑一声,也不搜身,只将他一推,竟要领往大堂之后的刑房方向。

林远脚下一沉,如铁钉入地。

“汉律,凡民有讼,当于公堂之上听审。你带我去刑房,是要私刑逼供吗?”

那差役没料到这瘦弱少年竟敢在县衙门前抗声,一时语塞。恰逢门内转出一人,正是昨日递传票的贼曹掾史刘平。他负手立阶,居高临下地看了林远一眼。

“林公子好大派头。带他上堂。”

刘平的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如看一只自投罗网的野兔。

堂上,真定县令周祗高坐主位,左右书吏、功曹各据其案。堂下已经站了一人,正是林安。林安一见林远,立刻跪下磕头,声泪俱下:“县君明鉴!小人告发林景行,私开盐灶,聚众熬盐,又私购铁器,图谋不轨!这是小的亲眼所见!”

说罢,他膝行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展开一看,竟是一块林远所制的粗肥皂。

“此物,便是他私制之盐膏!其色白如霜,味苦咸,绝非正经物什!”

堂上下一片低声议论。林远冷眼看着那块肥皂,又看向刘平。他明白了,今日这场局,远比他想得更早。

周祗咳嗽一声,拍响惊堂木。

“林景行,林安告你私设工坊、擅煮私盐、违禁铸铁。你可认罪?”

林远不慌不忙,上前一步,长揖到地。

“县君在上,这三大罪状,小民一件都不认。”

“大胆!”刘平在旁厉喝,“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抵赖!”

林远抬头看他,目光清亮:“刘掾史说这是私盐,可曾亲自尝过?此物沾水即起白沫,入口苦涩黏腻,遇火不爆,遇潮则软。天下何曾有这等盐?分明是皂荚之属,去污所用。刘掾史连物证都不曾验过,就说小民制私盐,究竟是谁大胆?”

他说得清楚,堂上隐约有人点头。周祗也不由得捻着胡须,面露沉吟。

林远并不给刘平发作的机会,径直从袖中抽出昨夜写好的那片麻布,双手呈上。

“小民请县君过目。”

书吏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周祗接去看了半晌,眉头渐紧。那上面写着几行字,不是诉状,而是一道极简单的算题与生产流程说明。

“小民所用,不过盐滩荒土所滤之碱水,与草木灰同煮,再和以牲畜废弃油脂,制成此去垢之物。此法不费一石官盐,不占一粒公粮,反而能将寸草不生的盐碱滩,化为岁入数万的产业。”

周祗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久久未动。他不算能吏,却也不傻。眼前这少年敢在公堂上献出方略,分明是留有后手。

刘平见势不妙,冷笑插道:“就算这物无罪,你私购铁器,又作何解?如今太平道妖人四起,你敢说不是图谋不轨?”

林远忽然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刘掾史也知太平道四起。那敢问,县中购铁为农具、为锅釜者,每日不下十户,是否都该收监?若因购铁而获罪,真定县恐怕先要抓尽城东所有铁匠。小民今日买两口锅,就能反?明日他人买一柄锄,是不是也要诛九族?”

堂上哗然。刘平脸色铁青,竟被这一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周祗重重拍下惊堂木:“肃静!”

他看向林远,眼底神色复杂。这少年字字都在法理之内,却句句都在抽打官府的脸。

他本想借机敲打一番林氏,将那块盐滩顺手收回。可如今堂下来了不少城中闲汉与邻近乡民,已有窃窃私语声。若强行定罪,反而落人口实。

周祗沉吟片刻,缓缓道:“林景行,你私设工坊一事,虽于法有亏,但念其年幼,暂不深究。然此物究竟如何,非你一面之词可定。今日起,盐滩工坊暂由县府看管,待吾查明实情,再行处置。”

这个结果,林远并不意外。

他从来就没指望,一个寒门少年能在公堂上彻底翻盘。

他真正想要的,只是“暂不深究”四个字。

“小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林远再次长揖,“若县君准小民将此物送往郡府,请郡府公证,定为‘净衣膏’,厘清税种,则此物便可成为真定县一项官民两利的新产。小民愿以产利三成,纳入县仓。”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三成产利,对县府而言,那是白捡的一笔岁入。周祗的瞳孔猛地一缩,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会主动提出这样的条件。

刘平急了:“县君,此子刁钻……”

“住口。”周祗抬起手,缓缓站起身,“此事容后再议。林景行,你且回去,不得再擅动盐滩。”

林远躬身:“多谢县君。”

他转身欲走,周祗忽然又唤住他。

“林景行,你的制物之法,是从何处学来?”

林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先父所留旧书,小民不过依法试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周祗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出了县衙,天已近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零星雪粒打在脸上,如砂如针。

林远走出不过百余步,便有人在后面唤他。

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青衫文士,头戴旧儒冠,生得瘦小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透亮。他像是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且慢。你是柳河庄林氏景行?”

“正是。”

“我姓孙,行三。城中孙氏布帛肆,便是我家的产业。”

林远眯了眯眼。来者正是孙氏布帛肆的东家孙若,真定县有名的丝帛商人,家资不薄。昨日林伯才去送过肥皂,今日他便亲自来县衙外候着,心思显然不浅。

“孙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孙若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正是林远所制的肥皂,“我只想问你一句:此物一日可出多少?”

“若原料充足,三口灶一日可出百余块。”

“后头还能更多?”

“能。”

孙若盯着他,仿佛在估量一件稀世奇货。半晌,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县君今日不发落你,不过是不愿在明面上落下把柄。我劝公子一句,别再把方子攥在自己手里。”

林远看着他,不动声色:“孙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若笑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出方子,我出本钱、人脉与销路。真定县管不了你,我可以帮你把货卖到北平、上谷,甚至洛阳。明面上,工坊挂在孙氏名下;暗地里,你占四成净利。”

林远没有马上接话。他当然明白,与孙若合作,是眼下最省力的法子。但若彻底交出方子,就等于把自己最大的底牌交给别人拿捏。

“四成太少。”他说。

“那你要多少?”

“五成。而且,工坊必须在柳河庄,工人由我挑。不得过问制法。”

孙若微怔,旋即抚掌笑道:“好!好个林景行。小小年纪,言辞如刀,寸步不让。就依你!”

两人在县衙外的老槐树下击掌为誓。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将那一掌的声音,埋进隆冬深处。

林远回到柳河庄时,天色已暗。

林伯和小荷一见他,几乎哭出声来。林远摆了摆手,先去了盐滩。三口灶仍有余温,像三只蛰伏的兽。

他站在滩前,看着远处真定城的方向,久久未言。

“公子,今日可还顺利?”

“算是,赢了半子。”

林伯不懂棋,只觉得公子眼中的光,比昨日更冷了三分。

入夜,林远闭上眼,意识中那“文明火种”系统的界面缓缓浮现。进度条上,最下方的一行字不知何时变了。

“第一环任务开启:真定的第一把火。需在十五日内,发展三百名以上属民,并建立正规武装二十人。失败惩罚:系统进入休眠一百八十天。”

林远瞳孔一缩。

发展属民三百,建武装二十。在太平时代,这是十夫长、曲长才有的权力。而在光和六年腊月底,这简直就是逼他提前举旗。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就在这时,村外的小路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支火把划破夜幕,映出一片跳动的暗红。

有人在马上高声喊叫:“柳河庄的!都滚出来接令!冀州刺史上官大人到!”

林远穿鞋下地,推门看去。

火光翻涌处,一杆黑底红字的大旗在雪夜中猎猎展开。

那旗上,赫然绣着一个粗犷雄浑的篆字——

“卢”。

林远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加快。

中郎将卢植?

不,光和六年腊月,卢植不该出现在真定。他的人,此刻应当正被朝廷征召为北中郎将,前往颍川……

除非,历史已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悄然转弯。

他大步出门,迎向那冲天的火光。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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