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走后,林远没有继续歇息。他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只乌沉木匣,里头装着亡父林弘留下的最后一点家底:半串五铢钱,三匹半旧绢,一对包浆斑驳的铜尊,还有一方刻着篆书“真定林氏景行”的旧玉。
他把绢和钱全数交给林伯。
“钱,拿去找泥瓦匠和帮工,务必三天内把三口灶砌起来。绢送到城里孙氏布帛肆,换现钱,再买五百斤草木灰、十斗石灰。剩下的钱,去铁匠铺打两口大铁锅,越薄越好。”
“公子,如今寒冬,草木灰和石灰可都不便宜……”
“那就告诉店家,柳河庄林氏下月有商货出手,愿以市价加两成收。”
林伯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东西裹进怀里,佝偻着腰走入风雪。
林远没有闲下来。他带上小荷,径直去了盐滩边那座废弃已久的旧作坊。半塌的土墙勉强能挡风,屋梁却已断了两根,满地碎瓦与冻硬的盐碱土混在一起。他用木棍在积灰上画了好几张草图,最后选了一个最省工的方案:利用滩地原有的卤水井,修建三道沉淀池。
东汉民间的制盐,多是将盐碱土堆积起来浇灌井水,使卤水渗入坑中,再以木槽引流至浅池暴晒。到了冬天晒不起来,就只能用大锅熬煮。林远要做的,不是盐,而是熬盐时弃置不用的“老卤”。那里面,正是他提制碱液的关键。
草木灰浸水,滤去灰渣,就得到钾碱水;再将石灰投入卤井中反复浇淋,便能得到氢氧化钙与氢氧化钾混合碱液。而碱液与猪油牛油同煮,就会发生皂化反应,制成质地致密、去污除垢的固体肥皂。
这套工艺,不需要任何高技术设备。唯一的难处,在于精准掌握比例和火候。而这些东西,恰好都在林远的脑子里。
他蹲在盐滩边,抓起一把灰白土壤搓了搓,嘴角微微一勾。这些天来,他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把握。
黄昏时分,林伯回来了。人还没进院,自家土狗先叫了起来。林伯满脸喜色,身后跟着四五个短衣汉子,手里抬着砖石、灰泥和几口大铁锅。
“公子!孙氏布帛肆的孙掌柜收了那几匹绢,答应明天先送两百斤草木灰来。铁锅也打到了,城东头的老刘头问,公子要这许多铁器,可是要建工坊?”
林远点点头:“对,就说是酿醋的。”
铁器,从来都是官府重点管控的物资。以他的身份,一次性购买大量铁器极易惹人猜疑。但若说成是酿醋、制酱之用,便不那么起眼。
况且,再过一月,连县衙都不会有余力管这些小事了。
连续三天,林远天不亮就起身,踏着冻土去盐滩监工。到了午后,简短的日头一斜,寒气又钻透旧絮。他瘦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但他太清楚了,身体是活命的本钱。于是每晚收工后,他都在院中以木棍为枪,反复操练劈、扫、刺、挑,一练就是小半个时辰。
头几日,他的手臂酸得拿不住碗。到了第四日,招招已有几分旧日军中气象。
林伯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困惑。
这期间,第一口灶立起来了,第一锅卤水也上了灶。橙红的火焰舔舐锅底,盐滩上空终于飘起久违的白气。林远用竹筒和粗布做了个简易过滤器,将烧碱液与油脂按一定比例投入锅中,命小荷用木棍像熬药一样搅动。约莫半个时辰后,锅中液体逐渐变成浓稠的乳白色糊状。
“出锅,倒模具。”
所谓模具,不过是一只只锯了底的粗陶碗,内壁抹了薄薄一层盐卤水。几碗皂液倒进去,放在阴冷处静置冷却。
林伯和一众雇工从没见过这等古怪的白色之物,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公子,这白生生的……能吃吗?”
林远哑然失笑:“不能吃。此物名‘净衣膏’,沾水搓揉可去衣上油污,比草木灰、皂荚强十倍。富贵人家的细绢污了,也能洗得如新。”
他取了一小片尚未完全凝固的皂体,沾着井水在粗麻布上来回一擦,原本油腻乌黑的布面瞬间浮起一层灰白泡沫,再用清水一冲,那麻布颜色竟亮了几分。
几个雇工看得目瞪口呆。林伯更是一屁股坐倒在地,喃喃道:“这……这若是卖……”他猛地抬头,“公子,咱们要发了啊!”
林远没有应声。他望着手中这块白乎乎的粗肥皂,目光沉静。这只是最低劣的一步,却也是他的第一步。
当天夜里,林远对林伯道:“明天你带一批货去县里,找城中最大的布帛商和成衣铺,只送不卖。”
“只送?”
“对,每户送两块,不要说制法,也不要说卖。若有人问,就说柳河庄林氏得了一门新方子,专洗精绢细布,过几日有货。此事办好了,我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林伯虽不解,还是重重点头。
林远离了灯火,走到院中。夜空中寒星如钻,西北方向有薄云缓缓压来。他分明记得,光和六年冬天,冀州大雪成灾;转过年的春天,饥民遍野,太平道的香坛前,将会跪满走投无路的人。
他还需要更多钱。肥皂只是第一步。
第五天,林伯从城里带回的消息比预想中更好。城中最大布帛商孙氏只试用了一次,便急着要再讨二十块,并托林伯带话:“若还有此等奇物,愿以每块十二钱高价收买。”
林远心头一跳。十二钱,已可买一斗半粗粮。而他生产一块肥皂的成本,若扣除人工,不过两钱上下。这是五倍以上的利。
“公子,孙掌柜还想亲自来柳河庄拜访,想与您签长久的约……”
“先回绝他。就说年后才会正式开卖,眼下只有少量试品。你回话时,把价格翻一倍,让他自己去想。”
“翻一倍?公子,这……”林伯急道,“孙掌柜是县里数得着的大户,若得罪了他……”
“你信我。越难得到,他越不会放弃。人就是如此。”
林伯去了。林远独自坐在盐滩边,看着三口灶的余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这是他在这乱世里第一次感到,命运的方向盘稍稍偏转了一点。
就在这时,他脑中忽然响起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
“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初级工业品生产,文明火种系统正式激活。奖励发放:高产耐旱作物种子各十斤,基础炼钢术图纸一份。宿主可通过治理领地、收拢民心、赢得战争获取气运点,兑换后续科技。”
林远浑身一震,猛地站起。眼前空无一人。可下一瞬,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清晰得像他自己早已记过的旧书。红薯、玉米的种植方法与季节,炒钢法、灌钢法的炉型构造,以及一份详细到夸张的百炼钢工艺流程图。
他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疼痛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基础炼钢术,意味着他能打造远胜这个时代的刀枪铠甲。高产作物,则意味着他能养活数以万计的人口。
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旦泄露,他一个寒门庶子,连怎么死都由不得自己。
第六天,林伯还没回来,一队人马却先到了柳河庄。
来的是县中贼曹掾史刘平,一个三十来岁、面色阴沉的汉子,骑着匹瘦灰马,身后跟了六名带刀县卒。他二话不说,直入院门,亮出一张盖了朱红官印的传票。
“林景行,有人告你私设工坊,聚众熬盐,违禁铸铁。县君命你明日辰时前到县衙受审!”
林远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那日林安为何走得那般轻易。
原来真正的刀,藏在这里。
北风尖啸,将那张传票吹得猎猎作响。林远缓缓抬手将传票接过,指尖冰凉。
他抬起头,望着刘平阴冷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劳烦刘掾史走这一趟。请回禀县君,林景行明日,必定按时到县衙,当面对质。”
刘平冷哼一声,拨马欲走。林远又补了一句:“冬日路滑,刘掾史可要小心了。”
声音不大,却让刘平后颈莫名一凉。他回头死死看了林远一眼,打马而去。
人走远了,小荷和林伯的儿子吓得直哭。
林远慢慢折好那张传票,塞进袖中,抬头看向西边。夕阳如血,正在苍青色的冀州平原上缓缓沉落。
他轻声道:“来得正好。”
这一局,他不能逃,也不能躲。
既然如此,那就不躲。
他转身回屋,从乌沉木匣底翻出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卷旧帛,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细看。
只一眼,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甲子将乱,景行勿入京华。”
落款处,不是父亲的名字。
而是三个陌生的篆字,如雷击顶。
林远握着旧帛的手,在昏暗中微微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