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孙翊把竹凳搬到檐下,脖子仰起一个别扭的角度,盯着天光发呆。
这天气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湿冷,压抑,透着一股子霉味。
穿越这种事,放在网文里通常是金手指大开的爽文开局。
但落到孙翊头上,怎么就成了一手烂牌?
他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对面那间低矮的木屋前。
那里围了一圈人,神色各异。
有人眉头紧锁,满脸焦躁;有人眼眶通红,悲戚不已;还有人眼神飘忽,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警惕。
这间看似普通的厢房里,躺着那个曾经横扫江东、令天下诸侯胆寒的小霸王——孙策。
此刻的他,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父亲孙坚战死沙场时的惨烈。
只是那时候,年幼的孙翊并不在场,只有兄长孙策守在榻前。
如今风水轮流转,躺进去的人换成了孙策。
按照那些戏说 的剧本,接下来该是经典的“名场面”
了。
外事不决问公瑾,内事不决问子布。
可孙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冰冷的雨水滴在脸颊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不甘。
老子在峡谷里 风云十年。
能C能辅,能抗压能carry。
上单中单位置随便换,打野射手样样精通。
唯独辅助,那是绝对 !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你让我去给那个被黑称叫作“孙十万”
的孙权当挂件?
开什么玩笑。
满打满算,灵魂融合不过半个时辰。
孙翊虽然脑子里多了许多原主的记忆碎片,但这具身体还太虚弱,根本支撑不了高强度的操作。
这时候冲进去送人头,跟无脑脸探草丛有什么区别?
那是赌徒行为,不是谋士所为。
屋内除了那位吴夫人,任何人不得打扰。
连未来的吴大帝孙权都乖乖候在外头,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双眼睛里,藏着少年人特有的深沉与焦虑。
孙翊很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影视剧里的桥段。
《三国演义》原著里,孙策临终时根本没他孙翊什么事。
这么一想,心里的郁闷更甚。
就在这时,雨幕中走来一道身影。
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牵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伫立在阶前。
妇人的眼睛哭得红肿,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脑海中的记忆瞬间激活:这是正室陈氏,怀里抱着的是长子孙绍。
奇怪。
按照演义的套路,这个时候大乔应该在一旁垂泪才对。
看来书确实误人不浅。
没过多久,房门轻启。
走出来的人是吴夫人。
也就是后来东吴政权背后那位真正的掌舵者,国太。
她步履沉稳,走到陈氏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低声耳语几句。
随后,陈氏深吸一口气,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这是要去见最后一面。
雨势骤急,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孙翊立在远处,像个局外人。
周遭的哭丧、低语、匆匆掠过的身影,都蒙着一层虚幻的纱。
陈氏抱着幼子孙绍,一步步挪出房门。
那张脸惨白如纸,凄惶得令人心惊。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丈夫刚咽气,这家主之位竟真没落到儿子头上。
对妇人而言,江山社稷太遥远,怀里这个温热的肉团,才是实实在在的真实。
可旁人只顾着劝她顾全大局,说孩子年幼,担不起千斤重担。
看着这一幕,孙翊心头泛起一阵腻烦。
见陈氏失魂落魄,任由冷雨浇透衣衫,他默默撑开伞,上前替母子二人遮挡风雨。
周围群臣武将皆盯着屋内那扇门,无人留意此处。
唯有吴氏余光扫过,眼底划过一丝暖意。
下意识的举动,最藏不住人品。
孙翊自幼痴迷武艺,心中神像唯有父亲孙坚。
连大哥孙策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追赶的背影。
吴氏深知此节,故而隐隐担忧。
若孙策还在,尚有个标杆引路;如今树倒猢狲散,孙翊那颗武痴之心,还能否保持往日的勤勉?
思绪翻涌间,吴氏转身折返,再次踏入灵堂。
片刻后,她重新现身。
“叔弼,过来一趟,伯符唤你。”
“见我?”
孙翊一愣。
“愣着作甚!仲谋,接伞。”
吴氏招手。
心事重重的孙权走上前,接过弟弟手中的油纸伞。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小半头、却高出自己半个脑袋的兄长,声音微颤:“去吧,嫂嫂这边有我。”
孙翊注意到,孙权递伞时,指尖抖得厉害。
他没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入。
前脚刚跨入门槛,脑海中骤然轰鸣。
时间仿佛凝固。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如潮水般涌入意识深处,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当双脚完全踏入房中,那股力量已与身体完美契合,宛若天生。
识海 ,一座苍凉古朴的石碑静静悬浮。
碑面斑驳,仅刻四字:
预演碑。
下方一行小字闪烁:
剩余时间:2小时。
心念微动,预演开启。
倒计时无声跳动。
1:59:59
1:59:58
……
孙翊走到床榻边。
昔日威震江东的小霸王,此刻面容枯槁。
一支利箭贯穿面部,从鼻梁侧方切入,擦着眼角深入。
幸而力道稍偏,未伤及脑髓,这才吊住最后一口气。
血水混着脓液,把纱布浸得透湿。
那只瞎掉的右眼已经彻底没救,只剩左眼勉强睁着,视线却是一片浑浊的猩红。
伤口化脓溃烂,腐烂的味道在闷热的房间里发酵。
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夏侯惇毕竟是历史里的孤例,孙策没有那种逆天改命的命格。
屋内光线昏暗。
病床前站着个精壮汉子,浑身肌肉紧绷,像只护食的狼。
祖安。
他是当年孙坚麾下四大家将之一祖茂的儿子。
当年祖茂战死沙场,孙坚为了安抚旧部,就把这个独苗塞给了孙策做贴身护卫。
要说本事,祖安也就中规中矩,算不上顶尖高手。
但孙策自恃武力通神,觉得有个近身保镖走位就行,实力弱一点无所谓。
真是天真得可怕。
这就好比一个满级射手,不躲草丛,也不看小地图,直接冲进敌方野区送人头。
就算装备再神,也扛不住对面五个人集火。
看着床上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孙翊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忆瞬间被拉扯回小时候。
那时候,孙策每次出征前,总会在院子里陪他练木枪。
两兄弟打得满头大汗,最后孙策总会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笑着说:
“再练练,以后能替二哥挡刀了。”
小孙翊总是梗着脖子反驳:
“我现在就能打你!你肯定输给我!”
那些鲜活的、带着体温的日子,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
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叔弼……”
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孙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烛火。
孙翊猛地回神,快步跨到床边,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哥哥平齐。
【那张年轻却布满病容的脸,映在孙策浑浊的眼底。
多像当年的自己啊。
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
“兄长。”
孙翊声音发颤。
孙策死死攥住他的手。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血丝密布,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床单上。
手很稳。
没有任何颤抖。
这是孙策以前教过的铁律:
顶尖武者,生死关头,手绝不能抖。
一旦手抖,就是死人。
“时间不多。”
孙策喘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我问,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