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被强行救回,但伤势过重,药石无灵。
弥留之际,这位意气风发的霸主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传位于弟,孙翊。
当晚,星落江东,一代枭雄陨落。
同一间屋子,同一个人走出房门。
孙翊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门外守候的心腹们便懂了。
旧时代结束了。
新的江东之主,来了。
有人眼中燃起狂热,有人神色忐忑不安,有人沉默观察,也有人默默跪拜,心意已决。
孙翊将这些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抬手,清脆的两声掌声打破了死寂。
“诸位,稍安勿躁。”
语气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这股气场从何而来?
一半源自原主那莽撞直率的性格底色,另一半,则是来自灵魂深处穿越者独有的自信与从容。
只需一个动作,一句话。
在场众人瞬间感知到变化。
这位孙家三公子,变了。
虽未展现出那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但那股子沉稳劲儿,足以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孙翊扫视厅堂,见满座皆惊惶不定,心下稍定。
“家兄遭此横祸,在座各位与我一般,肝肠寸断。”
他声音沉痛,字字泣血。
“可灵堂未冷,江左危如累卵。”
“我岂能在此刻沉溺哀思,任由局势崩坏?”
眼下最棘手的一道坎只有一条。
必须赶在那些蠢蠢欲动的反贼知晓主公死讯前,筑起铜墙铁壁!
“此刻,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请暂且咽下悲愤,将其化作手中利刃。”
“唯有同心戮力,方能震慑宵小,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东!”
话音落下,孙翊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记汉家大礼。
“主公休要忧心!”
黄盖猛地跨出一步,声若洪钟:“指哪打哪!谁敢犯境,老夫便宰了谁!”
程普嘴唇微动,终是沉默。
他虽未言语,但那眼神分明已附和了老将的意思。
张昭依旧伫立原地,一言不发。
这位老臣心中自有盘算:只要新主仁厚听劝,其余皆可放手交由谋臣武将打理。
毕竟,若家主事必躬亲,还要群僚何用?
见无人响应自家豪言,黄盖略显尴尬。
好在脸皮够厚,当即混入人群,装作若无其事地旁观。
孙翊嘴角微扬,并未多言。
“黄将军稍安勿躁。”
“先容我剖析一番当前局势。”
“若有疏漏之处,还望诸公直言不讳,切勿客气。”
“江东六郡初定,根基未稳。”
“即便兄长健在,暗流涌动者亦不在少数。”
“如今风声将泄,这些人必会加快倒戈步伐。”
“当务之急,仅两件事。”
“其一,甄别何处叛乱风险最高;其二,制定雷霆手段予以 。”
“首当其冲,便是 。”
“虽难长久,但拖延一日,我便多一日布防之机。”
“此策如何?”
满堂寂静后,纷纷投来赞许目光。
连一旁的吴氏与陈氏也未置可否。
张昭眼中精光暴涨,暗自惊叹:三公子眼光毒辣,直切要害!
既无异议,孙翊继续道:
“吴郡有众位坐镇,大局尚可控。”
“待回城后即刻着手部署,无甚大碍。”
“至于丹阳太守吴景,乃是我舅舅。”
“深知其为人处世,能力出众。”
“只要没有强敌从外部施压,守住丹阳绝非难事。”
局势的瓶颈,卡在庐江与豫章两块硬骨头上。
庐江这块地界,名义上归刘勋,实则去年兄长才用调虎离山的计策抢下主城。
仗是打赢了,城也占了,可人心还没收服,根基浅得像浮萍。
这地方反对声浪不小,暗流分作三股:一是躲在阴影里的刘勋旧部;二是骨子里倾向曹魏的本土豪强;三是江东那边暗中扶持的傀儡势力。
相比之下,豫章的情况更让人头疼。
那是今年刚拿下的新地盘,周泰、蒋钦、贺齐几位猛将正死死钉在各地防线后头,防备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叛乱。
更棘手的是地形。
豫章山越横行,这是出了名的 高发区。
除了应付世家和官员的阳谋,还得时刻提防山贼趁乱劫掠,精力得掰成两半花。
至于庐陵与会稽,虽不是最危险的雷区,但也绝不容松懈。
特别是会稽,当年王朗在那儿拼死抵抗,孙家树敌无数,留下的烂摊子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将领的人事安排也得重新洗牌。
很多人当初是冲着兄长的个人魅力来的,现在主帅换了,他们心里打什么算盘,谁也不敢打包票。
不过,各位也不必过分焦虑。
江东底蕴深厚,兵锋所指无坚不摧,大方向上的优势依然握在我们手里。
难题看似千头万绪,只要抽丝剥茧,总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我说完了,诸位觉得还有要补充或修正的地方吗?
厅内一片死寂。
程普和黄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问:听懂没?
黄盖回敬的眼神透着迷茫:我也没听明白,你呢?
程普无奈摇头:同感。
两人下意识看向韩当。
韩当赶紧摆手,表情明确传递出信号:俺也一样。
三人默契地闭嘴,把舞台让给文官阵营。
张昭捋着胡须,跨步而出:“主公分析得极透彻。
剩下的无非是人选调配、 、后勤补给这些琐事,留待回吴县后再行细议即可。”
张纮紧随其后点头附和:“子布所言极是。
主公驾崩的消息需严格保密,但丧仪不能耽搁。
另外,必须严令各地将领,严禁以奔丧为名带兵回朝,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孙翊略一思索,确有道理。
逝者为大,先让大哥入土为安再说。
“时间紧迫,即刻启程。”
孙翊起身,“诸公随我连夜赶回吴县。”
“属下遵命。”
吴县,太守衙门。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朱治指尖摩挲着《春秋公羊传》的书页,目光虽落在字里行间,神思却早已飘远。
房门轻响。
朱然跨步而入,见父亲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微蹙:“父亲可是有心事?”
朱治合上书卷,抬眼打量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儿子,沉声道:“我想让你出去做官。”
朱然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当真?”
朱治微微颔首,神色却并未缓和,反倒透出一丝凝重。
朱然察觉异样,试探道:“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朱治长叹一声,没说话。
思绪不由得倒回上午那场会议。
身为吴郡太守,又与孙家交好,孙策遇刺的消息传来时,他比谁都清楚事态严重。
孙翊归来后,雷厉风行,第一时间召集吴县文武核心商议对策。
作为一郡之长,朱治自然在列。
原本以为会是场混乱的争吵,谁知孙翊的表现令人惊艳。
没有慌乱,没有推诿。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主,条理清晰地剖析局势,给出的安抚民心的方案既稳妥又务实。
短短半个时辰,便让在场众人信服。
朱治心中暗赞:这年轻人,有手段。
更让他意外的是,孙翊虽年轻气盛,行事间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既有上位者的威严,让人不敢轻视;又不失礼数,给足了老臣们面子。
这种气质,竟与那位火爆暴烈的兄长孙策有着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程普、黄盖等老将对他敬重有加,可见其武艺功底深厚,绝非徒有虚名。
反观自家这傻小子……
朱治无奈地摇了摇头。
朱家世代扎根吴郡,根基深厚。
孙策之所以留他在朝,既是信任,也是利用朱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
若是孙策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朱然只要不犯大错,安心做个甩手掌柜便是岁月静好。
但孙翊不一样。
前世那个莽撞少年似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善于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政治家。
一旦主公开始动脑子算计,底下人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朱然看着父亲忧心的模样,依旧一脸茫然,完全没意识到危机的临近。
这种上位者,天生带着股洁癖,恨不得把所有隐患都掐死在萌芽阶段。
为了稳固权柄,他们甚至能找出些匪夷所思的借口,不动声色地削你的兵权。
这毛病并非全是坏事,反倒像是乱世里的定海神针,曹操便是个中翘楚。
但跟着这种人混,最要命的就是那种如芒在背的猜忌感。
稍有不慎,你就成了靶子,甚至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朱治此刻眉头紧锁,满心焦躁。
若是孙策在世,他绝不至于这般急着把儿子送进那个漩涡中心。
孙翊那小子心思深沉,根本不是孙策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好糊弄。
想在主公面前继续当个甩手掌柜,做梦去吧。
一边想着趁新主刚立,赶紧派儿子去铺路攒资历,做个铁杆心腹;
另一边又发愁自家孩子太过稚嫩,怕是在孙翊那细密的心思下撑不过两招。
回到太守府,朱治整个人魂不守舍,茶饭不思。
“爹,既然铁了心要押注这位新主子,咱们就得玩把大的!”
儿子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朱治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懂什么?”
“爹,您是把局势想复杂了。”
“展开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