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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0:41:08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急诊大厅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几根苟延残喘,把整个走廊照得惨白里透着一股烦躁。林栀刚坐下来喝了口水,护士站的对讲机就炸了。

"林医生,120马上到,患者男,三十岁左右,高热伴意识模糊,家属陪同,初步判断重症肺炎。"

她放下一次性纸杯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桌角。住院总医师的班就是这样,从第一天早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四小时,脚不沾地。她今天已经连轴转了十八个小时,眼底下两团青色跟画上去似的。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担架床的轱辘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林栀快步迎上去,余光扫了一眼跟在担架边上的女人——很年轻,妆花了,脚上还踩着细高跟,估计是直接从什么场合送过来的。

"什么情况?"

随车医生快速交接:"男,三十一岁,发热三天,今天下午出现意识障碍,血氧掉到89,CT提示双肺大面积感染,既往体健,无基础病史。"

林栀一边听一边上手,手背贴了一下患者的额头,烫得能煎蛋。她低头检查瞳孔反应,手指翻开眼皮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那个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但站在旁边的护士长何姐看见了。何姐跟她搭了两年夜班,从没见过她在抢救时手顿过。

林栀的手指从患者眼皮上移开,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回头跟何姐说:"准备血气分析,抽血培养,上高流量氧。家属去办手续。"

声音稳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担架床上的人在氧气面罩底下喘着粗气,眼皮半睁半阖,烧得整个人都在轻微抽搐。他的嘴唇干裂,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护士们围着操作,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林栀站在床头写急诊记录,笔尖在纸上刷刷划动。

"林医生——"何姐突然小声叫她,"患者好像……在喊名字。"

林栀的笔尖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床上那个人。那张脸烧得有点浮肿,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很高,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他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了,但林栀记得。

那是大三那年夏天,他在学校操场上跟人打篮球,她买了冰水坐在场边等他。有人犯规把他推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眉骨蹭到旁边不知道谁扔的易拉罐拉环。伤口不深,流了点血,她蹲在地上用湿纸巾帮他擦,他龇牙咧嘴地说"没事没事",然后继续上场打了下半场。

她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她当时还想,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算了。

"林医生?"何姐又喊了一声。

林栀把急诊记录本合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通知呼吸科会诊,准备收入院。患者意识不清出现谵妄属于正常现象,不用特殊处理。"

她说完就转身去开医嘱单了,白大褂的后背有一小块汗渍,从肩胛骨中间洇开。

何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凌晨四点,陆衍被转到了呼吸科病房。

林栀在交接单上签了字,回到急诊值班室。她关上门,站在门背后没动。

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嗒咔嗒地走,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才翻开他眼皮的那根食指,指尖微微发颤。

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林栀你稳一点。"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五点二十分,护士站打电话过来,说呼吸科那边患者醒了,情况稳定,但患者家属要求见"值班主任"。

林栀正在整理夜里新收的病例资料,闻言头也没抬:"让呼吸科自己处理。我这边还忙着。"

何姐在旁边递过来一杯新泡的茶,小声说:"家属说是……患者的母亲来了,问昨晚在急诊抢救是谁接的诊,想当面感谢。"

林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又放下了。

"不用了,份内的事。"

何姐没再劝。

六点四十五分,林栀换下白大褂准备交班。她刚把外套穿上,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没抬头,以为是来交班的同事,边系围巾边说:"三床的抗生素调整了我写在本子上了,七床明天要做——"

"林栀。"

声音沙哑,带着高烧过后那种还没完全退净的虚。

林栀的手指在围巾穗子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慢慢抬起头来。

陆衍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应该是家属拿来的。他脸色很差,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她太熟悉那双眼睛了,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岁,它们看着她笑过、恼过、沉默过。

他们在三年零四个月前的那个雨夜里,看着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们又看着她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咔哒咔哒响。陆衍身后站着那个细高跟的女人,手里提着保温袋,表情有点紧张,但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怎么过来了。"林栀说。

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普通病人怎么不好好躺着。

"护士说你快交班了。"陆衍的声音还是哑的,"我……想过来看看你。"

何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值班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站在门口没进来的那个年轻女人。

林栀把围巾系好,拿起自己的包,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看完了。回去躺着吧,肺炎没好全别乱走。"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病号服上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他身上原来的气味,穿过鼻腔钻进脑子里。她脚步没停。

"林栀。"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点急,一点慌,一点"我要是不喊住你你可能这辈子都不回头了"的恐慌。

林栀的脚步顿在走廊中间。

旁边几个路过的护士偷偷往这边瞄。急诊的八卦传得快,昨晚何姐大概已经在护士群里说了点什么,虽然没说名字,但"林医生反常"这种话在微信群里能衍生出八十个版本。

陆衍走到她身后,距离大概两步。

那个年轻女人也跟上来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

"你——"陆衍开口,好像在斟酌措辞,又好像在确认一个自己不敢相信的事实。他的目光落在林栀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有一枚素圈戒指,很细,银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你结婚了?"

三个字问出来,他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戒指她戴了两年多了,买的时候是跟闺蜜逛商场,在周大福的柜台前随手挑的。闺蜜问她你一个单身狗买什么戒指,她说戴着玩,防搭讪。

后来就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没摘过。

无名指的皮肤底下有一圈浅浅的印子,跟戒指贴合得严丝合缝。

"嗯。"她说。

就一个字。

陆衍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年轻女人先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昨晚给他做抢救的时候是不是就认出他来了?你为什么不——"

"陈露。"

陆衍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那个眼神林栀也熟悉。以前他每次跟人起冲突要发火前,就是这种眼神——压着的、克制的、但底下有东西在烧。

陈露被他这么一看,闭嘴了,但脸色更难看了。

林栀转过身来,正面朝着他们两个人。她个子不算高,穿了平底鞋站在穿着高跟鞋的陈露面前还矮了半头,但她抬起眼皮看人的时候,那种"我不怕你"的气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昨晚抢救是按流程来的,你是他的谁?"她问陈露。

陈露一愣:"我……我是他朋友。"

"朋友。"林栀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那请你让一下,我现在下班了。他需要休息,你也需要。"

她说完绕过他们两个往前走,陆衍伸手想拉她胳膊,手指刚碰到她羽绒服的袖子就被她躲开了。

"林栀——"

"陆衍。"她喊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他已经三年没听到了。

她背对着他站着,后脑勺的马尾辫垂在肩胛骨中间,发尾有点毛糙,应该是忙了一夜没顾上梳。

"三年前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吧。"

她没等他回答,直接走了。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陆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陈露站在他旁边,咬着嘴唇,想说点什么,看了他一眼又咽回去了。

何姐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假装在整理病历,其实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她看到陆衍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不是心脏的位置,是肺部感染那块。

他大概是真的不舒服。肺炎本来就该躺着,硬撑着跑下来找人的后果就是现在气都喘不匀。

"陆衍,你没事吧?"陈露扶住他。

他没说话。眼睛还盯着林栀消失的那个拐角。

何姐叹了口气,走过去:"先生,您回病房吧。林医生昨天上了二十四小时的班,现在回去休息了。您要是想感谢她,改天——"

"不用了。"

陆衍哑着嗓子说。

他转身往回走,羽绒服的下摆拖在身后。走了两步停住了,侧着头问何姐:"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何姐犹豫了一下。

"两年多前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林医生私事从来不说。"

陆衍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了。陈露跟在他后面,高跟鞋嗒嗒嗒地响,在凌晨空荡荡的住院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栀走出急诊楼大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十二月的江城,天亮得晚,六点多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冷空气钻进鼻子里,她呼出一口白气。

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聊天是一个头像——黑色背景上一只手画的简笔画笑脸,特别幼稚。

她点进去,打了一行字:"昨晚夜班遇到一个人。以前认识。"

想了想,删了。

又打:"我碰到陆衍了。"

又删了。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我下班了。"

对面秒回:"嗯。车到门口了,黑色。"

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一辆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急诊通道旁边,双闪灯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后排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男人的脸。眉目清淡,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像是刚起床,头发还有点翘。

"上车吧,给你带了粥。"

林栀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塌下去。

沈倦把保温袋递给她,没多问。她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烫得舌尖疼,但胃里暖和了。

车缓缓开出去,经过急诊楼门口的时候,林栀余光扫到二楼呼吸科病房的窗户——有一扇窗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那。

她没转头看。

沈倦开着车,目视前方,说:"累了就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林栀把粥碗放下,侧过身蜷在座椅上,脸朝着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以及外面后退的、还没完全亮透的江城街道。

她闭上眼睛。

三天前,她还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陆衍了。

江城一千多万人口,两个人要刻意避开,其实是很容易的。三年来她从没在任何场合碰到过他,她甚至开始相信时间是把钝刀子,能把最深的印子也一点点磨平。

钝刀子磨了三年零四个月。

今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把快的,重新插进来了。

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先是车窗上她自己倒影旁边那个模糊的、开车的男人的轮廓。

沈倦正伸手调空调温度,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说。

林栀重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嗯,还烫的。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驶进他们住的那个小区的地下车库。林栀把粥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

"沈倦。"

"嗯?"

"今天回来吃饭吗?"

沈倦停好车,拉上手刹,偏头看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他微信头像那个手绘笑脸特别像。

"回。"

林栀点点头,开门下车。

电梯里她靠着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沈倦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电梯顶灯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林栀盯着那两道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倦。"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三年前说不要你了,三年后又跑回来找你——"

她顿了顿。

"他图什么?"

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门开了。

沈倦先走出去,回头看她站在电梯里没动。他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等着她。

"图你过得不好吧。"他说,"但你没让他如愿。"

林栀看着那只手。

两秒后,她把手放上去。

沈倦握住她,把她拉出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感应灯亮起来,照着两个人并肩的背影。

"粥好喝吗?"他问。

"还行,就是不够咸。"

"明天给你多放点盐。"

"你放的不算,你做饭不放盐这事我说多少回了——"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江城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个角,淡金色的光洒在对面楼房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大片暖融融的亮。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

今天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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