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下午两点,闹铃是"打工人夺命连环催"那个梗,沈倦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笑了半天,后来每次她闹钟响他就故意跟着哼那段旋律。今天他没有。林栀睁开眼,枕头旁边是空的,但床头柜上放了杯温水,底下压了张字条。
"去公司了。锅里有排骨汤,热一下再喝。——S"
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个笑脸,跟微信头像一样丑。
林栀盯着那笑脸看了三秒钟,把字条折好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十几张差不多的,攒了两年多,她一张都没扔过。
起床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何姐发微信:"林医生,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过了十秒又补了一条:"昨天你交班之后,那个男的来护士站问过你的排班表,我没给。"
林栀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镜子里的人满脸泡沫,眼睛里还没完全睡醒的茫然。
"他问了?"
"问了。还问你几点上班。我说住院总医师排班不固定。"
"谢了何姐。"
"客气啥。但你跟姐说句实话,那人是不是你前男友?"
林栀想了三秒,回了一个"嗯"。
何姐秒回一串感叹号,然后说"我就知道!昨天你翻他眼皮那一下我就看出来了!"
林栀没回了。她把手机撂在洗手台上,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湿漉漉地看着她,眉毛底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但眼尾不知道是不是水进多了,有点泛红。
下午三点她吃了沈倦留的排骨汤,味道寡淡得跟白开水似的。沈倦做饭什么都好,就是打死不放盐。她往碗里加了两勺生抽,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微信群里住院部各科室的医护们在闲聊,没人提昨天的事。但林栀知道医院这种地方,消息比病毒传播还快,表面上没人说,私底下肯定有人翻了个底朝天。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江城的雨季来得早。六月初就开始下雨,连着下了十几天,空气里都是发潮的味道。
那时候她跟陆衍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皮往下掉渣。房子是他租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两个人平摊。她那时候刚进医院规培,一个月到手三千二,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了多少,但她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
那天晚上陆衍回来得很晚。
她做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放在桌上用盘子扣着,等到菜都凉透了他才进门。外套湿了一半,头发上挂着雨珠,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整个人气压很低。
"吃饭。"她把菜端去厨房热了一下。
陆衍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林栀。"
她正在盛饭,没回头:"嗯。"
"我们聊聊。"
她端着两碗米饭转过身,看到陆衍的表情,手顿了一下。那种表情她没见过,但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不会喜欢。
她放下碗坐下来:"说吧。"
陆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每个开头都被他自己咽回去了。最后他说:"我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
林栀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什么亲事?"
"陈家,做进出口贸易那个。我妈跟陈太太是大学同学,她们——"
"你答应了?"
陆衍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林栀点点头,站起来把碗收走。"那分手吧。"
"林栀,你别这样——"
"我哪样?"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回来坐在这里,张不开嘴,心里已经选了。我不需要你跟我解释原因,我只接受结果。结果是你要去跟别人结婚了对吧。"
陆衍也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刺拉一声。"我家里生意出了问题,需要资金周转,陈家那边说——"
"不用说这些。"林栀打断他,"你跟我说过你是个实际的人,我知道。但你做选择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是让我自己猜?"
她没等他回答,拿了手机和外套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种闷闷的响,像一拳打在枕头上,疼但不响亮。
那天晚上她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淋了两个小时雨,手机响了很多次都是陆衍打的,她一个都没接。第二天她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陆衍也不在,桌上留了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信很短,大概意思就一句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不起。"
她看了三遍,把信撕了扔进垃圾桶。
后来听共同朋友说,陆衍那门亲事后来黄了,陈家反悔了。但那时候她已经被沈倦拉去民政局领了证,假结婚的那种,为了保住在医院的规培名额。她跟陆衍的共同朋友也渐渐没了联系,像两个人各自从一座桥上往两边走,桥面断了,谁也够不着谁。
林栀把碗洗完,擦了擦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她很清楚,过去的事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下午五点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科室主任打来的,语气客套但内容不客气:"小林啊,今天那个陆衍,就是你昨天接诊的那个患者,他今天找了我,说想挂你的号复查。我说你已经转ICU了,他不信。你能不能——"
"主任,"林栀说,"我转科申请已经交了,ICU那边周三报到。这几天我休息,您让他挂别的医生的号吧。"
主任沉默了两秒,说:"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手背上多了几个指甲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的。
晚上沈倦回来得早。七点不到就推门进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拽松了挂在脖子上,一副刚从酒局上逃出来的样子。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栀从沙发上坐起来,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深海鱼类的,她完全没看进去。
沈倦把外套扔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很自然地靠进沙发靠背里,偏头看她。
"下午陆衍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栀差点把遥控器捏碎了。她转过头看沈倦,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我告诉你一件事但我没生气你别紧张"的表情。
"他说什么?"
"说他母亲当年找过你。"沈倦说,"他问你为什么没告诉他。"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他选了听他妈的话,我告诉他我妈找过你然后呢?他能不选陈家吗?他不能。那就没必要说了。"
"嗯。"
沈倦就回了这一个字,然后伸手拿起茶几上她的水杯,喝了一口。
林栀看了他一眼:"你没什么要问的?"
"问什么?问你后不后悔没告诉他?"
"……不后悔。"
"那就行了。"沈倦把水杯放回去,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他喝的是她喝过的位置。"我回来的路上买了草莓,在冰箱里。"
"沈倦。"
"嗯?"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愿意跟你结婚?"
沈倦偏过头看她,这回表情认真了一点。他说:"我在等你告诉我。不是现在也没关系。但你要是现在想说——"
林栀没说话。
沈倦也没催。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冰箱门翻草莓。林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背影,看他把草莓倒进洗菜篮里,打开水龙头冲水。
水声哗哗的。
她忽然说:"因为你不问我。"
沈倦关了水龙头,回头:"什么?"
"三年了,你从来没问过我跟他怎么回事。你只是——每次都接我下班,给我做饭,下雨提醒我带伞。你不问。"她顿了顿,"我以前觉得不问就是不在乎。后来发现不是的。不问是因为怕我难受。"
沈倦把洗好的草莓装进玻璃碗里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
"那你现在难受吗?"
林栀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有点。"
"因为碰到他了?"
"因为碰到了,发现我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过去。"
沈倦点点头,没接话。他拿了一颗草莓慢慢吃,吃完一颗才说:"那你就慢慢过。"
林栀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沈倦。"
"嗯。"
"谢谢你。"
沈倦没回头,耳朵尖红了一下。他伸手又拿了一颗草莓,说"谢什么,草莓我买的。"
林栀笑了。三年来的第三个笑,前两个都是今天笑的。她靠在沙发里,看着沈倦坐在地毯上吃草莓的侧影,忽然觉得"慢慢过"这三个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但第二天就没那么美好了。
周一上午,林栀去ICU报到。刚把新工牌挂上,护士长就凑过来小声说:"林医生,急诊那边有个姑娘找你,在楼下大厅坐着呢,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姑娘?"
"穿一身名牌,红嘴唇,看着像——"护士长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来找茬的。"
林栀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说:"让她上来吧。"
陈露上到ICU所在的七楼,高跟鞋踩在洁净区外面的地板上,嗒嗒嗒响得像马在跑。她今天穿了件驼色大衣,化了全妆,但眼下遮瑕没盖好的地方能看出来昨晚没睡好。
"林医生。"她站在护士站外面,隔着一条黄线,脸上的表情介于挑衅和撑出来的镇定之间。"聊聊?"
林栀把刚拿到的值班表叠好放进口袋,走出护士站。"楼下咖啡厅吧。"
两个人进了住院部一楼的家属休息区,那里有自动贩卖机和一个很小的卡座区。林栀买了两杯热拿铁,端过去的时候陈露没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知道他家里给他安排了我吗?"
林栀把咖啡放在桌上自己那杯面前,没动。"你直接说你想问什么。"
陈露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他现在还放不下你。他自己不承认但我看得出来。我跟他认识快四年了,从两家安排见面开始,他从没正眼看过我。三年前你跟他分手,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了。结果呢?他昨天查完房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
"所以呢?"林栀拧开咖啡杯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所以你能不能——你结婚了,你有老公,你能不能让他死心?"
林栀喝了一口咖啡,烫了一下舌尖,她下意识皱了下眉——跟喝沈倦的粥一样,永远都是烫的。"他死不死心是他自己的事。我没办法替他想通。"
"你——"陈露站起来,椅子腿刮了地面一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
"很什么?"
陈露咬着嘴唇,眼妆底下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硬撑着没掉下来。"很残忍。你明明知道他还爱你,你就不能跟他说句狠话吗?让他彻底死心那种?"
林栀也站起来。她比陈露矮一点,但站在卡座中间那个窄窄的空间里,她的腰杆挺得很直。
"我跟他说过狠话。三年前他说要分手,我说好。这还不够狠?我走了,我结婚了,我换了科室。我做的一切都告诉他结束了。他听不进去我有什么办法?"
陈露张了张嘴,没词了。
林栀拿起自己那杯咖啡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她没回头,说:"你要真想让他死心,不是来找我。你得让他看到你。你能给他什么,你能陪他多久。他要是永远看不到,那你换个人喜欢比较快。"
她走出卡座区的时候听到后面隐约有吸鼻子的声音,但没停步。
电梯门关上,上行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她靠着轿厢壁,盯着门缝里不断变换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来沈倦去年冬天有一次喝多了回家,躺在地毯上拿她手机玩,翻到相册里一张她跟陆衍的老照片。
他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她,说"你那时候笑得好傻"。
她说"你不问他是谁?"
他说"你告诉过我,是你以前喜欢的一个人。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你在我家地毯上躺着。"
沈倦就笑了,翻了个身抱住她的小腿说"那以后都是我躺"。
电梯叮一声到了七楼,门开了。林栀走出来,白大褂擦过门框边缘。
她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
下午查房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ICU家属等候区——陆衍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窗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他没进来。就站在那条黄线外面。
林栀跟主治医生讨论完一个病人的用药方案,从病房出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他了。她没转头,径直往办公室走。
"林栀。"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走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住院费结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陆衍大概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才说:"结了。"
"那行。回去多喝热水,肺炎容易反复。"
她说完推门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栀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何姐发的微信:"林医生,那个陆衍今天出院了。他走之前又来问过一次你。"
她没回。
何姐又发一条:"他让我转交个东西,放在护士站了。是一个信封。"
林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了一行字:"扔了吧。"
"你确定?"
"确定。"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的时候看到办公桌上有个相框,是她跟沈倦去年秋天去香山拍的合影。沈倦在照片里被风吹得眯着眼,她伸手替他挡镜头,两个人挤在画面里,表情都丑得要命,但那种"被谁拍都不怕丑因为拍照片的人最知道我们什么样"的放松感,隔着玻璃都能透出来。
她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
窗外天快黑了,ICU门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等消息的家属,双手交握低着头。那个姿势林栀见过成百上千次,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放下相框,打开电脑开始看新收的病例。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蹲在花坛边上淋雨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她在ICU办公室,面前是明天的排班表,抽屉里有一张画了笑脸的字条,手机里有一个问她"晚上吃啥"的置顶聊天。
三年前她觉得错过了。
现在她不觉得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沈倦发来一条:"晚上吃火锅?我买了肥牛和毛肚。"
林栀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我今天说了'过去'两个字。"
沈倦秒回:"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说出口没那么难。"
沈倦回了一个他自己的表情包——一只丑猫戴眼镜,配文"棒棒哒"。
林栀盯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份新病例,她点开看了起来。
窗外彻底黑了,江城的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来,从七楼看下去,像一条发光的长蛇盘在城市中间。
她不知道的是,陆衍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里面的东西本来想给她的。但他最终没托何姐转交,揣回了自己口袋里。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三年前他在学校操场打篮球,林栀坐在场边,举着手机拍他。他不知道被拍了,正往篮筐下跑,整个人腾在半空中,阳光打在他后背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很久以前他写的,那时候两个人刚在一起。
"林栀拍的。我最喜欢的一张。"
他把信封重新放回羽绒服内袋里,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七楼的灯光。那排窗户里有ICU的办公室,林栀可能正坐在里面看病例,也可能在跟同事讨论病人,也可能在回沈倦的微信。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他转回头,跟司机说:"师傅,去南城那个老小区。就是以前卖砂锅粥那条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条街都拆了,小伙子。"
陆衍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往前开吧。"
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不会停的河。
七楼办公室里,林栀伸了个懒腰,把最后一个病例看完,关电脑。
手机又响了,沈倦说"我到楼下了,你下来吧,带你去吃火锅"。
她拿起包下楼。
电梯门开了,沈倦站在大厅门口,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灰色羽绒服,围了条格子围巾,看起来跟个大学生似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递给她:"路过蛋糕店,给你买了个泡芙,先垫垫。"
林栀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挤出来沾在了鼻尖上。沈倦伸手给她擦掉,指腹凉凉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里。
江城冬天的夜风又干又冷,吹得人缩脖子。沈倦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用围巾那头绕了她半圈。
林栀被他半裹着往前走,嘴里的泡芙还没咽完,含含糊糊说:"沈倦你少来这套。"
沈倦笑着说:"哪套?"
"就这套。"她咽下去,白气从嘴里呼出来,散了。"搞得好像我多需要你一样。"
沈倦低头看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
"行,是我需要你,行了吧。"
林栀没说话。但她把围巾那头往自己这边又拽了拽,把沈倦也拉近了一点。
两个人挤在一条围巾里往前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冬天的马路上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