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菜馆在江城市中心一栋老建筑的二楼,门脸不大,招牌被旁边奶茶店的灯箱遮了一半,不仔细找容易错过。沈倦订了靠窗的卡座,林栀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一壶普洱茶冒着热气,手里翻着一本菜单,姿势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你来多久了?"林栀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发现椅面上垫了块薄坐垫,应该是他自己垫的。
"刚到。"沈倦把菜单推过来,顺手给她倒了杯茶。"点了个陈皮鸭和虾饺,你看再加什么。"
林栀接过菜单翻了翻,发现上面用铅笔圈了好几道菜,笔迹是沈倦的,旁边还写了小字"她应该爱吃"。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合上菜单说:"你圈的全点上。"
沈倦挑眉:"点那么多吃不完。"
"明天带饭。"林栀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加个杨枝甘露,餐后上。"
服务员走了。卡座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柔和了一圈。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街景糊成了油画的样子。
"这算约会?"林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味道醇厚,烫得刚好。
"算。"沈倦也端起杯子,隔着杯沿看她。"第一步是吃饭,第二步是吃完饭送你回家,第三步——"
"第三步呢?"
"第三步是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再出来吃饭。"
林栀差点把茶喷出来。"你这恋爱步骤是照着小学生春游的流程写的?"
沈倦放下杯子,正色道:"严谨。一步一步来,不给对方造成压力。"
"那按照你这个进度,"林栀数了数手指头,"吃饭、送回家、约下次饭、看个电影、逛个公园……得耗到什么时候才能亲嘴?"
沈倦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抬眼看她,暖黄灯光底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但脸上还在强撑着那份"严谨"的镇定。
"按流程的话——"
"行了按流程你下周再来亲吧。"林栀伸手拿了一只虾饺放进他碗里,"吃饭。"
沈倦低头看碗里那只虾饺,嘴角压着但压不住,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抖。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说话。
林栀装作没看见他耳朵红透的样子,低头吃自己的陈皮鸭。鸭子炖得软烂,陈皮味渗进肉里,酸甜口,刚好解腻。她吃了两块,又给沈倦夹了一块。
"你以前带别人来过这儿吗?"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倦把嘴里的虾饺咽下去,擦了擦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去年你夜班的时候有次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煲仔饭的照片,说'想吃粤菜了'。我就搜了一下江城的粤菜馆,看到这家评价不错,收藏了。一直没机会带你来。"
他说完这话继续低头吃虾饺,好像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例行公事的事实。
林栀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碗里的鸭肉被她戳了好几下没夹起来。
"沈倦。"
"嗯。"
"你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得跟报表一样平。"
沈倦抬头,表情无辜。"哪句?"
"就刚才那句。你背下来多久了?"
沈倦想了想,诚实地说:"没有背。就是记得。收藏夹里存了大概……一年半。"
林栀把筷子放下了。她靠在卡座的沙发靠背上,看着对面那个男人——头发今天打理过的,穿了一件深蓝的针织衫,领口干净,袖口卷了两圈露出腕骨,手指骨节分明地握着筷子,正低头认真地剥一只虾。
"沈倦。"
"嗯?"
"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了?"
沈倦剥虾的手停了一下,虾壳在他指间裂开一条缝。他没抬头,继续把虾完整地剥出来,放进她碗里。
"你问多早。"
"就你提假结婚之前。"
沈倦拿湿巾擦了擦手指,这才抬起头看她。"那你觉得呢?"
林栀看着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一点她很少见的东西,像是被翻到最底下那层抽屉才发现的一本旧相册,翻开全是藏了很久的痕迹。
"我猜是。"她说。"但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过。"沈倦说,"只是你没听懂。"
"什么时候?"
沈倦想了一下。"两年前的十二月,你有一天夜班下来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挂水。你坐在输液室里,靠着墙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我给你披外套的时候你醒了,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倦哥你真好'。我说'不只是好'。你说了句'嗯'然后继续睡了。"
林栀愣在那儿。
她完全不记得了。两年前的十二月,她确实发过一次高烧,输液输了一下午,迷迷糊糊的,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手上贴了输液贴,旁边放了一碗粥。她当时以为他说的"不只是好"是指"还给你买粥"之类的。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说。
"嗯,我知道你不记得。"沈倦夹了一块鸭肉放嘴里慢慢嚼,"所以我后来也没再提。那天你发着烧呢,趁人之危没意思。"
林栀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完了。
"行了,"她放下杯子,"我宣布你的恋爱步骤可以从第三步跳到第五步。"
"第四步呢?"
"跳了。"
沈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第五步是什么?"
林栀没回答。她探过身去,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把脸凑到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桌面上摆着陈皮鸭、虾饺、烧卖和一壶普洱茶,食物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成薄薄的白雾。
她伸手把他嘴角一点酱汁抹掉了。
"第五步先留着。"她坐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沈倦坐在对面,用湿巾擦了擦她刚才碰过的嘴角,低下头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林栀假装没看见他耳朵根全红透了。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江城的夜风刮起来,冷得人缩脖子。沈倦走在前面半步,替她挡住了风口,正对着马路招手拦车。
林栀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背影——高了半头的个子,肩膀宽,穿那件深蓝针织衫在路灯底下显得干净清瘦。
"沈倦。"
他回头。
林栀上前两步,伸手把他针织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手指顺势在他领口拍了拍。"挡风。"
沈倦低头看着她那只手,然后说:"你要是冷,我外套脱给你。"
"不用,我——"
她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打断了。路边的灯光底下,一个人影从对面马路冲过来,步子又快又乱,羽绒服敞着,围巾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刚从什么战场里逃出来。
陈露。
她跑到他们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眼睛红了一圈,妆花得厉害,眼线晕在眼角,像一个没画完的鬼。
"林栀。"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抖,"你能不能——你能不能管管他?"
沈倦往前迈了半步,把林栀挡在身后。他的动作很自然,肩膀侧过去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弧度,手背在身后朝林栀的方向做了一个"别动"的手势。
"陈露,"沈倦的声音不大但沉,"有什么事你好好说。"
陈露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那天在停车场接林栀的人,嘴唇抖了一下,把目光又转向林栀。"陆衍今天跟他妈大吵了一架,他妈把他爸气进医院了。他现在一个人在家,谁的电话都不接,我拍了他家半小时的门他都不开。我就想——我就想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林栀站在沈倦身后,听到"他爸住院"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但她没动。
"陈露,"她开口了,声音很稳,"他爸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心内科!他爸有高血压,今天气得直接倒了。"
林栀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存了三年没联系的号码——陆衍的大学室友周辰,也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她发了一条:"陆衍爸住院了,市一心内科,你知道吗?"
两分钟后周辰回了:"知道了,我正往那边赶。你放心,我去照顾他爸。陆衍那边我待会儿去踹门。"
林栀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陈露说:"周辰过去了。他是陆衍最好的朋友,他爸的事他会安排。陆衍那边你也别拍了,让他自己待着。"
陈露站在原地,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兜住,掉下来砸在羽绒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你就这么……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
沈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别去"的阻拦。就只是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自己决定。
"陈露,"林栀从沈倦身后走出来,站在路灯底下,跟陈露面对面。"我不是不担心。但我去了能做什么?替他哄他爸?替他安慰他妈?替他跟他和好?我做不到。他需要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
陈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妆彻底花了,黑色眼线顺着脸颊滑下来,混着粉底,看起来狼狈又年轻。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走?"她问。"你为什么不多等一等他?他那时候也是被逼的——"
"他那时候没有告诉我他被逼的。"
林栀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但很快又压回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胸口尖锐的那一下钝了下来。
"他跟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走了。我没有第二句话。"她看着陈露,"陈露,你要是真的心疼他,你别来找我。你去他门口坐着,就算他不开门,你也让他知道他外面还有人在等。这才是有用的事。"
陈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黑色的痕迹在脸颊上拖出三道。"你说得容易。"
"不容易。但做不做是你的事。"
陈露站在原地抽噎了几声,然后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在冬天的夜路上咯噔咯噔响,跑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动车刮到,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栀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对面的巷口。
风又刮过来,凉飕飕的。沈倦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外套里层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冷吗?"他问。
林栀裹紧了那件衣服,摇了摇头。"不冷。"
"那走走吧。"沈倦说,"车我叫了网约车,还有十五分钟到。"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晃动的网。
沈倦走在她左边,靠着马路那一侧。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开口了,"'他没告诉我他被逼的。'你还介意这个?"
林栀把半张脸缩进他外套的领子里,只露出眼睛。"介意。但不是那种还爱他的介意。"
"那是哪种?"
"是……如果三年前他跟我说了实话,说他妈来找过我了,说他家生意出了事,说他被逼着去联姻,那我不会走得那么干净。我至少会跟他说'行,那你先去解决你的事,我等一等你'。但他没说。他选了最省事的方式——直接把我推开了。"
她顿了顿。"我后来想,他可能是觉得推开我是在保护我。但他没问过我需不需要这种保护。所以那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是不是在他心里连跟他一起扛事情的资格都没有。"
沈倦没说话。他只是把步子放慢了,跟她保持一致。
走了一段路,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去。她的手指凉,他的暖和,掌心贴着掌心,中间隔着他外套口袋里一枚素圈戒指的轮廓——那是她在饭桌上偷偷摘下来塞进去的,他没发现。
"你有资格。"沈倦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嗯?"
"跟他扛事情的资格。跟任何人扛事情的资格。你一直都有。"他握紧了她的手,"只是他那时候没那个胆子给你。我有。"
林栀偏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们身上,一段亮,一段暗,交替着往前走。她看着他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唇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平静,但握她的那只手一直在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沈倦,你今天是不是在粤菜馆就想说这句话?"
"不是。我在粤菜馆想说的是另一句。"
"哪句?"
沈倦停下来了。他们正好走到一盏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的影子收成一个深色的圆点踩在脚下。他转过身正对着她,把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举起来,放在两个人胸口中间的位置。
"我想说,"他看着她眼睛,"你喜欢吃粤菜,以后带你去广东吃。你喜欢那个煲仔饭,以后去顺德吃。你喜欢什么,以后我都带你去。"
林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就这?"
"就这。"
"你这表白方式还不如刚才那句'你有资格'有水平。"
沈倦被她堵得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林栀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快到像错觉。碰完就退回去了,重新站好,仰着下巴看他。
"行了,这句话我先说了。你留着下次用。"
沈倦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路灯照在他脸上的光里,他的耳朵、脖子、甚至鼻尖都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低头笑了一声——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
"林栀。"
"干嘛?"
"你刚才说你那个恋爱步骤跳了第四步直接到第五步。"
"对啊。"
"第五步是亲嘴?"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沈倦看着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颤。"我以为第五步是……送你回家然后说晚安。"
林栀瞪了他一眼。"按你那春游式流程,第五步能是亲嘴?做梦吧你。"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披在他外套底下的背影在后摆处露出一截毛衣的下沿,深灰色的,跟他的外套颜色差不多。
沈倦在后头追了两步,跟上来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现在第六步是什么?"他问。
"第六步是你把网约车取消,走着送我回家。"
"第七步呢?"
"第七步——"林栀侧过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到了再说。"
两个人握着手,沿着梧桐树影子的马路一直往前走。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在夜里拉出红色的光带,高高低低的,像一座移动的城市。
在他们身后,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拨出去了但没接通的电话界面。备注名写着"妈"。
陆衍把手机放在副驾上,靠进座椅里,仰头看着车顶。
他的眼睛红的,但没有泪。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车窗外路灯底下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大半个街区的距离,他们已经小成了两个模糊的轮廓,但手一直握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了车,打了左转灯,汇入了车流。
方向不是回家的。
是市一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