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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0:41:08

市一院心内科在住院部八楼。晚上十点多,走廊里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趴在台子上写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陆衍站在病房门口,门上的小窗玻璃透出一块方形的光,映着里面三张病床的轮廓。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床头摇起来四十五度,氧气面罩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没戴,正侧着头跟旁边凳子上坐着的人说话。

周辰坐在那儿,穿着件卫衣,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啥,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撕干净了递给床上的人。

陆衍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他爸陆建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枕头上靠了回去,嘴巴闭紧了,脸上的褶子皱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团。

周辰站起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走过来拍了拍陆衍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老爷子没事,就是血压飙到一百八,现在降下来了。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能出院。"

陆衍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说"谢了"。

周辰摆摆手,又看了一眼陆建平,说"叔,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他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关上了,很轻,咔嗒一声。

病房里剩下父子两个。陆建平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成一个发光的棋盘,但从八楼看下去什么都小。

陆衍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就是周辰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还残着一点温度。

"爸。"他喊了一声。

陆建平没转头,但耳朵动了动。他没戴助听器,平时听东西有点费劲,但儿子这一声他听清了。

"你还知道来。"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点脾气但更多的是累。"你妈被你气得回家哭了一下午,打电话也不接,你倒是——"

"她不该去找林栀。"

陆建平猛地转回头,眼睛瞪着他。"她去找林栀?"

陆衍看着他爸的表情,顿了一下。"你不知道?"

陆建平嘴唇动了动,伸手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有点抖,水差点洒出来。陆衍接过去递到他手上。

"我上哪儿知道去。"陆建平喝了口水,缓了缓,"你妈今天中午出去说是去菜市场,回来就哭,说你骂她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就哭。后来我血压上来了她慌了才打电话叫120——她把你也叫回来了?"

陆衍没回答。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盯着地面的瓷砖缝。

"三年前她去找过林栀。"他说。"给了人家两百万,让人家走。"

病房里安静了。只有隔壁床的监护仪偶尔嘀一声。

陆建平端着水杯的手停在那儿,看着自己儿子低着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她没跟我说过。"

"我知道你不知道。"陆衍抬起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让她去。"

陆建平把水杯放下了,杯底磕在床头柜的木板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整个人被那句话压矮了一截。

"那你今天跟她吵什么?"他问。

陆衍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吵她不该现在还去打扰林栀。"

"……那姑娘现在过得怎么样?"

陆衍偏过头,看着窗外。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地移动,像一颗走得特别慢的星星。

"挺好的。"他说。"结婚了。"

陆建平没再问了。他伸手把氧气面罩重新扣回脸上,吸了两口气,又摘了。

"小衍。"他喊了一声,很久没用过这个称呼了。

陆衍转头看他。

"当年那个联姻的事,是我同意的。"陆建平说,"咱家生意出了问题,陈家说能帮忙,你妈跟陈太太又是老同学。我当时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先把你爸这把老骨头救活了再说。但我不知道你妈去逼人家姑娘走。"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一片白雾。"你恨我,应该的。"

陆衍看着他爸,七十岁了,头发全白,手上全是老年斑,坐在病床上缩成一把骨头。

"我不恨你。"他说。"我不恨你们。我就是——"

他没说完。喉咙里那句话卡在中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就是觉得对不起她。"陆建平替他说完了。

陆衍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羽绒服的拉链头,银色的,在灯光底下反了一小点光。

"爸,我要去趟广州。"

陆建平抬眼。

"工作室那边接了个单子,广州一个公司找我做设计顾问,至少半年。"陆衍说,"我本来还在犹豫。现在定了。"

陆建平看着他儿子。这张脸长得像他妈,但眼睛像他,眉毛浓,眼尾有一点往下的弧度,看起来永远像在替什么事担着心。

"去多久?"他问。

"不知道。看情况。"

陆建平沉默了两秒,说:"去吧。"

陆衍站起来。他弯腰把床头柜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拿起来,把剩下的白丝撕干净,掰了一半递给他爸。

"吃完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出院。"

陆建平接过那半个橘子,捏在手心里没吃。

陆衍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爸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小衍,你要是还想找她——"

"不找了。"

陆衍没回头,声音压得很平。

"人家过得挺好的。我就不掺和了。"

他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光惨白,周辰靠在墙边刷手机,见他出来把手机收了,递了根烟过来。陆衍接了,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口站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缩着脖子抽烟。

"真打算去广州?"周辰叼着烟问。

"嗯。"

"林栀那边——"

"周辰。"陆衍吐了口烟,白气散在冬天的冷风里。"三年前我自己选的放手。现在我要是死缠烂打,那三年前那一页我就白翻了。"

周辰看了他一会儿,把烟灰弹到窗外。"行。那去了广州好好干。回头我过去找你喝酒。"

陆衍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那之前你帮我个忙。"

"说。"

"把我妈当年给林栀两百万那事,跟沈倦说一声。不用添油加醋。就让他知道,林栀当年没拿那个钱。"

周辰愣了愣。"你——"

"他得知道。"陆衍把烟掐灭在窗台边沿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林栀那人,什么事都自己兜着。她可能不会跟他说这些。但将来他们要是过日子,这些事迟早绕不过去。与其让她自己提,不如让人告诉他。"

周辰看着他,忽然说:"你是真放下了。"

陆衍没回答。他把烟盒揣回口袋里,拍了拍周辰的肩膀,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朝周辰挥了一下手。

周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把烟掐了,掏出手机翻到沈倦的公司电话。他得想想怎么说。

同一时间,沈倦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未接来电。合伙人打来的,项目部的打来的,还有一个是财经记者,备注名他存了但从来没通过话。

他翻了一遍消息,没回,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工地的事今天下午被爆上新闻了。"倦城地产项目工人坠亡,安全资质存疑"。标题起得耸动,配了一张照片——救护车的灯在工地门口闪成一团红蓝交错的影子,工人家属跪在地上哭。

但他知道,那个工人不是坠落,是被人推下来的。

他给项目部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那头声音嘈杂,工头扯着嗓子喊"沈总,记者还在门口堵着呢,家属情绪特别激动——"

"安抚家属。明天我亲自过去。"沈倦说完挂了。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江城的冬天夜里干冷,吸进去从鼻腔到胸口都是凉的。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在走下一步的计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栀。

他接起来,声音跟平时一样稳。"喂。"

"沈倦,你下班了吗?我在你公司楼下。"

他手指一紧,偏头往右边马路对面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裹着他那件灰色羽绒服,围巾围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点冻红的鼻尖。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沈倦挂断电话,走下台阶。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眼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今天晚上下了点雾,她的头发沾了一层潮气。

"我给你送汤。"林栀把保温袋举起来晃了晃。"你下午跟我说在加班,我就炖了点玉米排骨汤。下来的时候看到新闻了。"

她讲话的语气很平常,跟说"今天查房遇到个奇怪的病号"差不多。但她那双眼睛看着他,比平时多盯了两三秒。

沈倦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把露出来的鼻尖也盖住了。

"看到新闻你还来?"他问。

"看到新闻我才来。"林栀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的,"你出事了不会跟我说,那我就自己来。开门的权限你之前给过我。"

她走到写字楼大门前,拿门禁卡刷了一下,回头看他。"走啊,上去喝汤。凉了不好喝。"

沈倦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她。门禁的灯绿了一下,自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暖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她半个肩膀照亮了。

他走过去,跟着她进了大堂。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倦靠在厢壁上,林栀站在他旁边,保温袋提在手里,手指被提手的带子勒出浅浅的红印。

电梯停在二十一楼,门开了。

沈倦的办公室在这个楼层的最里面,整面墙是落地玻璃,白天能看到整个江城的西面。现在是夜里,玻璃上全是城市灯火的倒影,像一幅模糊的霓虹画。

林栀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他办公桌上,回头看他。"汤在里头。你先喝,喝完跟我说工地的事。"

沈倦坐在办公椅里,仰着头看她。桌上台灯的光把他脸照得半明半暗,下巴上冒了一点青色的胡茬,应该是加班忘了刮。

"工地坠亡那个工人,"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妻子在闹。说我们安全措施不到位。但那个位置的安全网三天前刚换过,我亲自验的。"

林栀把汤倒进保温碗里端给他,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怀疑不是意外。"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倦接过汤碗,没急着喝。"出事之前一周,陈家那个项目的地块审批被卡了,当时陈父放话说'让他知道知道谁在江城说了算'。"

"陈露的爸爸?"

"嗯。"

林栀沉默了。她看着沈倦低头喝汤的侧脸,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热气糊了镜片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怕不怕?"她问。

沈倦抬眼看了她一下。"怕什么?"

"怕被他搞垮。"

沈倦把汤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怕。但怕归怕,事得做。"

"那我能做什么?"

沈倦愣了一下。"你不用——"

"沈倦。"林栀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三年前陆衍跟我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意思就是'我的事你别掺和'。你如果也这么说,那我现在就提着保温袋走人。"

她说完那话就定定地看着他,台灯光照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瞳孔里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沈倦看着她,愣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汤碗推回桌面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工人家属住在城西的城中村。我明天上午九点过去,谈赔偿。但那个村子的路不好走,开车进不去,只能走路。"

"几点去?"

"九点。"

"我调班。"林栀说。

沈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但眼睛弯了。

"你以前也是这么替陆衍扛事的?"

林栀想了想,认真地说:"他没让我扛过。所以我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林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就是挺重的。但我扛得住。"

沈倦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贴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的,平稳有力。

"林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汤还没喝完呢。"林栀另一只手拍了拍桌面上的保温碗,"喝完。明天早上你还得去城中村,别饿着肚子去跟人吵架。"

沈倦松开她的手腕,重新端起碗。汤已经温了,玉米炖得软烂,排骨的油被撇掉了大半,清清爽爽一碗。他一勺一勺喝完了,连玉米都啃干净了。

林栀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等他放下碗才说:"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你开车到我医院接我,然后一块去。"

"你几点下班?"

"夜班到明早八点,交班到八点半。你来接吧。"

沈倦点头。"那我带早餐。"

"带豆浆,别带粥了,上次那粥没放盐。"

"行。"

两个人站在二十一楼落地玻璃前面,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对面楼的LED屏在滚动一条地产广告,红字闪过去又蓝字闪过来,光映在玻璃上变了形,碎成一片一片的色块。

沈倦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玻璃上,轮廓模糊,像一个深色的剪影。

"沈倦,你公司要是真被搞垮了,你怎么办?"林栀偏头问他。

"那就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没钱请我喝粤菜了。"

沈倦闷笑了一声,贴着她耳朵说:"那就在家做。你买菜我做饭。"

林栀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在冬天的办公室里凝成细小的白雾,又很快散了。

"那你别垮。"她说。

"好。"

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领,把他拉低了一点,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走了,回家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她从他怀里退出去,拿起空了的保温袋往门口走。沈倦跟在她后面,关了台灯,锁了办公室的门。

电梯往下降的时候林栀靠在角落,眼睛半闭着,口罩拉到下巴底下,困得东倒西歪。沈倦站在她旁边,把肩膀借给她靠着。

"倦哥,"她含含糊糊喊了一声,"你要是撑不住就说话。"

"撑得住。"

她没再说话了,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沈倦轻手轻脚把她半扶半抱地带出来。大堂的保安大爷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刷手机了。

外面雾更大了,路灯的光被水汽拢成一团一团毛茸茸的球。沈倦把大衣脱了盖在她身上,搂着她肩膀往停车场走。

林栀整个人缩在他的大衣里,迷迷糊糊走了两步,忽然说:"沈倦,你以后别瞒我事。"

"好。"

"不管什么事。"

"好。"

她脚步停了一下,仰起脸看他。雾蒙蒙的路灯底下,她眼睛睁着,困得要命但努力维持着清醒。

"你今天要是不瞒我,我就不知道你被人欺负了。你被人欺负了你不让我知道,那我算什么?"

沈倦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只说了一句:"以后不瞒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林栀重新把头靠回他肩上,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沈倦没听清。他把她又往怀里揽了揽,穿过停车场走到车边,给她开了车门让她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林栀已经蜷在副驾上睡着了。沈倦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又把自己的围巾叠了叠垫在她脖子底下。

他发动车,慢慢驶出停车场。

雾灯在夜里照出一条柔和的光带,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手机屏幕在仪表盘旁边亮了,是一条消息。他瞥了一眼,周辰发来的,但消息预览只显示了前几个字:"陆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林栀当年——"

沈倦没点开。

他转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林栀,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杯架上。

等明天吧。

明天再说。

他打着方向盘,车汇进了夜色里,尾灯在雾中渐渐远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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