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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1:09:46

去岐山府的路,陆悬镜走第二回了。

上一回,他是押镖的趟子手,押着一只铁匣子,死在落雁坡。这一回,他跟在刘掌柜的马屁股后头,装着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跑腿,一路走一路琢磨。

刘掌柜骑在马上,一路没怎么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陆悬镜心里头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一个人要是没心事,不会这么安静。

"掌柜的,"陆悬镜快走两步,凑到马边上,赔着笑,"岐山府那边,咱们跟哪个谈生意?"

"城东的振威武馆。"刘掌柜说,"馆主姓薛,跟咱们镖局有十来年的交情了。"

"振威武馆?咱们镖局还给武馆送货?"

"不是货。是信。薛馆主托我捎封信去,顺便看看他那边的生意,有没有什么能接的。"

陆悬镜没再问。他心里头却把"信"这个字嚼了两遍什么样的信,要镖局掌柜亲自跑一趟?

路过落雁坡的时候,他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坡还是那个坡,灰扑扑的。风从坡上吹下来,卷着几片枯叶,打在他脸上。

刘掌柜勒住马,也看了一眼落雁坡。

"悬镜啊,你上次,就是在这儿出的事?"

"……是。"

"这地方邪性。"刘掌柜说,"近几年,过路的商队老出事。官府查了几回,也没查出个名堂。你们那趟镖,官府说是一伙流寇干的。可我听说……"他声音低下去,"那伙流寇,后来一个都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山匪头子倒是抓着了,就是住在咱们城里那位。"

陆悬镜心里一凛。山匪头子抓着了,别的山匪一个都没找到。那他一刀穿胸的那几个人呢?那几个人,去哪儿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趟镖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岐山府不远,第二天傍晚就到了。府城比临水城大得多,街面上人来人往,比临水城热闹。振威武馆在城东,门脸气派,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漆都油得发亮。

刘掌柜下马,递了名帖,不一会儿,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汉子迎出来,远远就拱手:"刘掌柜!稀客稀客!"

"薛馆主。"刘掌柜笑着还礼,"多年不见,馆主愈发精神了。"

薛馆主把刘掌柜往里头让,路过陆悬镜身边的时候,扫了他一眼。陆悬镜低着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眼角余光却在打量薛馆主,他看见薛馆主身上,金光正常,是个健康的活人。可薛馆主腰上挂着的那块玉牌,他多看了一眼。那玉牌是黑的,巴掌大,雕着一只蜷着的兽。陆悬镜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兽,但他总觉得那玉牌上的黑,跟山匪头子刀上的黑气,有那么一点像。

晚上,刘掌柜跟薛馆主在书房里说话,陆悬镜蹲在院子里,假装擦马鞍。他一边擦,一边竖起耳朵听。书房里说话声很低,断断续续的,他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几个词:"上面的规矩""下月初七""东西备齐了""还差一具"。

陆悬镜手里的马刷子停住了。

还差一具。他在城西老宅的枯井里,听青袍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还差一具,凑齐八具,就能开那个匣子。

他放下马刷子,假装去茅房,绕到书房后头,贴着墙根又听了一阵。这回他听清了薛馆主的一句话:

"……天机楼那边催得紧,说下月初七之前,务必把东西送到。"

天机楼。

陆悬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蹲回院子继续擦马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翻江倒海。天机楼、他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听薛馆主说话的口气,那是个能催武馆馆主的势力。

刘掌柜到底在给谁办事?

第二天一早,刘掌柜说要回去了。薛馆主送到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刘掌柜才上马。陆悬镜跟在马后头,走出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振威武馆的门楣。那块黑玉牌,还有那句"天机楼",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

回程的路上,陆悬镜一直在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那股子直觉告诉他,这趟回程,不会太平。

果不其然。第三天黄昏,他们走到一段夹道的山路。路两边的林子密得看不见天,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

刘掌柜忽然勒住马:"不对劲。"

陆悬镜也闻到了,那股腥气,他太熟了。落雁坡出事那天下午,风里也有这股味。

"掌柜的,"他压低声音,"您先走。我断后。"

刘掌柜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什么,一夹马肚子,往前冲了出去。

陆悬镜站在原地,握住了腰间那把断剑。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风停了,鸟也不叫了。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出来,像有人踩着落叶,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然后,三支箭,破空而来。

陆悬镜侧身,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低头,第二支箭钉在他脚边。第三支箭,他没有躲,他伸手,一把攥住了箭杆。箭杆上缠着一股黑气。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深处。树影里,缓缓走出一个黑衣人,手里提着一柄窄刀,刀身上缠着黑气,跟落雁坡那天,一模一样。

"你命挺大。"黑衣人哑着嗓子说,"死过一次,还能活过来。"

陆悬镜盯着他,慢慢把断剑抽出来。

"是上头让我来问问,"黑衣人继续说,"那趟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记得太多的人,活不长。"

"我要是记得不多呢?"

"那也活不长。"黑衣人笑了笑,"上头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话音没落,刀已经到了。黑气裹着刀锋,劈头砍下来,又快又狠。陆悬镜举剑去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他娘的,这人力气比山匪头子还大。

黑衣人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第二刀跟着就到了。陆悬镜咬着牙,用青竹剑法招架,一边退一边挡。可这人的刀法跟山匪头子不一样,山匪头子的刀是阴间路数,这人的刀,是阳间的路数,却灌着阴间的气,两样掺在一起,刁钻得很。

陆悬镜被逼到一棵树根底下,后背抵着树,退无可退。黑衣人的刀尖指着他:"你一个镖师,能接我三刀,也算稀奇。可惜了。"

他举刀,就要劈下来。

陆悬镜忽然笑了。

"你刚才说,"他低声说,"死过一次的人,还能活过来,那你呢?"

黑衣人一愣。

陆悬镜的剑,就在这一瞬间变了。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落雁坡灰蒙蒙的天。他想起了黑三哭肿的眼睛。他想起了老镖头没说完的半句话。他想起了自己躺在棺材里,听见土一锹一锹盖下来的声音。

然后,他的剑尖,亮起了一层暖光。

忘川九剑,第一式,望乡。

剑尖的暖光像黄昏的余晖,慢悠悠地落下去,落在黑衣人的刀上。黑衣人的刀,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沉。他脸色大变,刚要抽刀,陆悬镜的剑已经顺着他的刀锋滑上去,挑开他的刀势,一剑刺进他的肩膀。

黑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步,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他抬头,盯着陆悬镜,眼神变了。

"你不是镖师。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陆悬镜提着剑,站在黄昏的风里,声音很轻,"回去告诉你们上头:那趟镖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捂住伤口,转身钻进林子,消失不见了。

陆悬镜站在原地,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靠着树,慢慢滑坐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青黑色的纹路,又往上爬了一截,像一根藤蔓,缠住了他的指根。他握了握拳,纹路烫得吓人。

他吐了一口浊气,把断剑收好,站起来,往刘掌柜跑掉的方向走。走出去没多远,他看见刘掌柜牵着马,站在路边等他。

刘掌柜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没事?"

"没事。"陆悬镜说,"那几个毛贼,跑了。"

"跑了?没追?"

"追不上。"陆悬镜咧嘴笑了笑,"掌柜的,我这腿脚,您又不是不知道。"

刘掌柜看了他半天,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走吧,天黑前找个地方歇脚。"

回到临水城,陆悬镜发现,城里的气氛不太对。街上的行人少了,茶馆里说话的声气低了,就连镖局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头,看他路过的时候,眼神都怪怪的。

黑三迎上来,把他拽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说:"镜哥,出事了。昨晚上,有人往镖局门口放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

陆悬镜接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压着一枚黑漆漆的印记,印的是一只蜷着的兽。跟振威武馆薛馆主腰上那块黑玉牌,一模一样。

他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四个字:

莫管闲事。

陆悬镜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镜哥,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没有。"陆悬镜说,"我能惹到哪个?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黑三。你妹子这几天的药钱,我这边先给你垫着。你莫要慌。"

黑三愣了一下,眼眶一热:"镜哥……"

"行了,莫哭。快去干活。"

当天夜里,陆悬镜魂体飘回鬼林。疯剑客还是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就着一盏鬼火喝酒。他看见陆悬镜来了,把酒坛子往边上一放:"来了?学费呢?"

陆悬镜从怀里掏出一坛酒,阳间的酒,他白天在城里打好的,黄泥封口,还带着太阳的余温。

"给你。要得是好酒,我下了血本了。"

疯剑客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酒。你小子,办事还算地道。"他咕咚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行,学费收了。今晚上,教你第二剑。"

"第二剑叫啥子?"

"断肠。"疯剑客说,"忘川河第二道弯,埋的是死人的亏欠。你练第一剑的时候,想的都是放不下的人;练第二剑,要想的是,你最对不起谁。"

陆悬镜握着断剑,沉默了很久。

"我最对不起的,"他说,"是黑三。"

"那个替你送死的小子?不对,是你替他送的死。你那趟镖,本来是那小子去送的,对不对?"

陆悬镜没说话。

"你替他死了,又活过来了,他还不知道。"疯剑客灌了一口酒,"你欠他的,不是一条命,是说不出口的那句话。你欠他的,是那句'对不住,让你哭了一场'。你自己想想,你从坟里爬出来那天,他抱着你嚎啕大哭,你心里头,是不是一直在躲这句话?"

陆悬镜怔住了。他想起那天早上,黑三冲进院子,看见他蹲在井边打水,先是吓得魂飞魄散,然后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他当时拍了拍黑三的背,说了句"行了行了,莫哭了"他一直在躲。

他不敢说"对不住"。因为他知道,黑三哭的那一场,是他害的。

"想清楚了?那就出剑。把这句话,喂给剑。"

陆悬镜闭上眼睛,握着断剑。他想起了黑三跪在灵堂前哭肿的眼睛,想起了黑三对着空坟嚎啕大哭,想起了黑三抱着他说"你吓死我了"。

他心里头那句话,终于翻上来:黑三,对不住。

剑尖,亮起了一层光。不是暖光,是一层冷冽的、发白的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那光照亮老槐树的树冠,满树的叶子忽然簌簌地往下落,落了一地。

疯剑客站在树下,看着那层白光,眼神复杂。

"头一回练断肠,就能勾落鬼林的叶子。你心里头,装的事不少。"

陆悬镜正要追问第三剑,鬼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几个鬼从林子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出事了!鬼市那边,打起来了!天尸楼的人闯进鬼市,把商半城的铺子砸了,说商半城私通阳间,要拿他问罪!"

"天尸楼?"陆悬镜问,"那又是啥子?"

疯剑客没答话。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酒坛子慢慢放下来,脸上那点懒散的表情不见了。

"天尸楼,"疯剑客低声说,"阴间最脏的买卖行。收尸、贩尸、养尸,什么都干。他们跟阳间的天机楼,是一伙的。"

陆悬镜心里猛地一跳:"天机楼?"

"阳间的天机楼,阴间的天尸楼,名字不一样,干的是同一门生意,收死人的东西,卖活人的命。"他顿了顿,"他们最近在找一样东西,找了快一百年了。"

疯剑客转身往鬼林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陆悬镜说:

"鬼市东头,有个叫商半城的,卖消息的。你想知道天机楼在找啥子,去找他。他欠我一个人情。你报我的名字,他会见你。"他又回过头,"天尸楼的人,认得出死过不止一次的人。你身上那股味,藏不住。莫要让他们看见你。"

天亮,陆悬镜在阳间的床上醒来。他正要出门,黑三又跑进来了,脸色发白。

"镜哥!悦来客栈那个山匪头子,死了!"

陆悬镜猛地抬头:"啥子?"

"死了!今早上客栈的小二去送水,发现他死在床上,眼睛睁着,身上莫得伤,就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黑三咽了口唾沫,"门是从里头闩着的。仵作说,人死了至少有五个时辰了。"

五个时辰。那就是昨晚上的事。

陆悬镜没再说话。他想起疯剑客说的"天尸楼认得出死过不止一次的人"山匪头子死过三次,所以被天尸楼找上了门。那他自己呢?他死过一次,他带着阴间的剑,他手背上爬着一根青黑色的藤蔓。

他是不是,也已经被盯上了?

他握着断剑,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今晚,去鬼市,找商半城。他要把天机楼在找的东西,查个清楚。他还要查清楚,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他押过的那只铁匣子。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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